然而,对于失去了“田租”这一最大,也是最稳定进项的东府而言,即便给足半年,以其如今残破的财务现状,也根本生不出这三十万两雪花银来。
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就是将这由大晟太祖皇帝谕旨敕造,象征着宁国府无上荣光的国公府邸,连同其下的地皮,一并发卖,换取现钱。
若能顺利出手,不仅足以缴清罚银,或许还能剩下不少,作为家族日后维系生计,另寻居所的本钱。
神京作为帝都,地价本就寸土寸金,虽经战乱略有波动,但核心区域的房价依然坚挺。
更何况这宁国府,规制崇高,用料考究,梁柱皆是上等金丝楠木,砖瓦亦是特供的琉璃官窑所出,即便拆散了卖材料,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若整体出售,价格更是难以估量。
不过,贾敬心中也只是犹豫,他还在期盼着,是否能找到其他法子筹钱。
西府那边是指望不上的,他们自家也陷在田亩案的泥潭里,二十万两的罚银同样掏得捉襟见肘,正处于自顾不暇中呢!
眼下,东府只能靠东府了。
而贾敬之所以如此犹豫不决,最关键的原因,在于这宁国府内,供奉着贾氏一族的宗祠,列祖列宗的牌位皆在其中,享受着世代香火。
这府邸,早已不仅仅是居所,更是贾族根脉与精神象征。
他若真下定决心卖了这府邸,便等同于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此举在族人眼中,无异于数典忘祖,是大不孝!
他贾敬日后在族中,还有何颜面立足?
还如何面对地下先祖?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
这维系着贾族尊荣的宗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卖的啊!
可若是不卖,那足以压垮整个东府的罚银,又该从何而来?
正当贾敬还在纠结卖不卖府邸的时候,外间却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贾敬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投向暖阁门口,只见孙子贾蓉正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贾蓉的脸上带着悸动与紧张,显然是有要紧消息禀报。
这些时日,贾敬便将打探外界风声的差事交给了他,让其密切关注朝廷放出的风声,特别是关于他们这些前朝勋贵们的消息,一有消息,必须即刻回禀。
“蓉儿,给太爷请安了。”
贾蓉规规矩矩地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姿态恭顺。
贾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这个唯一的孙子身上,声音疲惫地问道:“外面...可是有什么风声了?”
贾蓉抬起头,迎上太爷审视的目光,连忙点头答道:“回太爷话,确实打听到了一些要紧事,是关乎东平...安宁伯穆家,还有那水家的。”
细看此时贾蓉这精神面貌,可以清晰看见,他并未因父亲贾珍被打死,而显出多少哀戚,非但没有,眉宇间反而隐隐透出一股长久压抑后骤然松懈的轻快。
他对贾珍这个父亲,只有深深的畏惧,并无半分父子亲情,近两年来更是隐忍着不能言说的怨恨。
如今贾珍一死,压在他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被挪开了,自是轻松不少。
而对于眼前这位能亲手打死儿子,手段狠厉的太爷,贾蓉更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贾敬叮嘱他今后需老实做人,谨言慎行的话,他是真真切切听进去了,也牢牢记住了。
主要是怕步了亲爹的后尘。
贾敬对于这个孙子,心中也只有无奈。
他何尝看不出这也是个难堪大任的货色?
但东府如今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他还能如何?
只能盼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能多撑几年,等着这孙子留下子嗣,延续香火。
否则,以东府目前这个境况,凭贾蓉的心性手段,是决计守不住的。
儿媳尤氏性子软弱,是个没主见的寻常妇人,倒是那孙媳秦氏,瞧着像是个能管内宅,且有心计的,可惜...
贾敬眉头下意识地蹙紧,追问道:“穆家和水家?他们如何了?仔细说来。”
“是,太爷!”贾蓉见问,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孙儿打听到,那东平郡王......”
“...不对...是安宁伯才是,还有那水家,就在昨日然将他们那偌大的王府宅邸,‘卖’给朝廷了!”
他刻意在“卖”字上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听说虽是折价卖的,但朝廷眼下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大部分是用来冲抵了他们两家应缴的田亩罚银。”
“剩下的余款,朝廷给打了欠条,说是日后宽裕了再偿付。”
“而且,外头还传。”贾蓉压低了些声音,“陛下和太子殿下知晓后,还亲自褒奖了穆家和水家,说他们‘深明大义’、‘公忠体国’,是前朝勋贵的表率呢!”
“据说那安宁伯一家家,据说已经准备举家迁往河南安置了。”
原来,那日穆斐在乾清宫得了准信后,念及往日的情分,特意去寻了以往关系不错的水家,隐晦地提点了一番。
水家掌事的老太太,也是精明之辈,审时度势之下,很快便做出了与穆家相同的决定,主动向顺天府提出分家迁徙和献卖府邸。
此举果然是选对了,顺天府尹刘建甚至亲自接见并当面嘉许,称赞他们公忠体国的良善之家。
贾敬听完贾蓉的禀报,瞬间便从这些信息中捕捉到了最关键之处!
这分明是大顺朝廷有意释放出的明确信号!
用意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希望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够认清形势,自觉的一些,不要在占着茅坑不拉屎!
穆家和水家都已经作出表率了,贾敬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顷刻间有了倾斜。
他几乎立刻就在心中做出了决断,那就是效仿水家和穆家!
唯有如此,舍弃这虚妄的体面和这已经被大顺朝廷盯上的祖宅,才能换来真正的平安,保住当下身家性命!
他仔细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他可是听说了,大顺那些新朝勋贵,所赐府邸多是由前朝一些勋贵的宅院改建分割而成,规制远不如他们这些前朝遗留的国公府、郡王府恢宏。
新旧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旧朝勋贵反而住着远超新贵的豪宅,岂不正是“怀璧其罪”,平白惹得新朝皇帝不悦和那些功臣们眼红心嫉吗?
哪怕,他们眼下不识时务的蒙混过去。
之后,终还是会招来祸患,被大顺朝廷想办法收拾掉的!
眼下贾家没办法翻身,贾敬更明白,贾家不可能靠那几个女儿就能一举翻身,因为那几个女儿做不了皇后,她们的儿子今后也没多大可能当皇帝。
只能说是保全富贵,让贾家传下去。
至于宗祠...若是连家族香火都断了,人都没了,这祖宗基业还能由谁来供奉?
到时这祠堂、这排位,还不是落入他人之手,或被改建,或被废弃,祖宗英灵反倒不得安宁!
保住人,才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
想通此节,贾敬只觉得念头就此通达了!
眼下局势已然明朗如镜,这东西二府传承的偌大宅邸,注定是保不住了。
穆家与水家的先例,便是朝廷给出的明确选择。
他现在只盼着西府那边,尤其是那位精明了半辈子的老太太,莫要在此关键时刻犯了糊涂,以致引来抄家灭族的大祸。
这倒并非他贾敬忽然生出了多少顾念亲族的良心,实则是出于最现实的利益考量。
贾族如今虽已显颓势,但“同气连枝”的二府,在神京这片地界上,尚能互相倚仗,勉强维持着贾族那脆弱团结。
若西府也在此次风波中彻底倾覆,单凭他东府这一支,如何撑得起“贾族”这面大旗?
到时候独木难支,谋求家族的复兴的前景,必然黯淡许多。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必须亲自去西府走一遭,好好劝一劝老太太。
务必让她明白“舍财保命”的道理。
如今,唯有效仿穆家和水家,方能避免更大的祸事。
不管最终劝不劝得动,他这个族长都必须去尽这一份力,点醒他们。
西府眼下虽然污糟事不少,各房心思杂乱,但贾敬心里清楚,真正能拿大主意的,终究还是那位老太太。
整个西府,也只有这位见识过真正风浪的老太太,才配得上他贾敬放下身段,去和她谋事,共同商议家族存亡之大计。
至于他那两个堂兄弟,贾赦与贾政,一个贪婪昏聩,一个迂阔无能,他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
保下西府,除了维系两府互相依靠的局面外。
更深一层的考量,那便是宫里那位大侄女元春。
她如今是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人。
她此前冒险递出的那封家书,言辞恳切,规劝两府认清现实,主动认罚担责。
何尝不是在传达宫中的意志,乃至可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暗示?
不论如何,元春如今已是贾家与那至高权力之间,一缕极其微弱的联系。
更是一枚关乎贾家未来能否有翻身之日的重要棋子。
两府也是因为接到了元春的这封信,才会如此“积极”地筹措罚银。
只是两府的底子早已被掏空,任凭他们如何拆东墙补西墙,也难以在短期内凑齐这笔巨额的银钱罢了。
贾敬站起了身,吩咐了一声贾蓉,俩人一同出了暖阁,朝着西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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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这边,荣禧堂内,气氛同样沉闷极了。
无他,自然是为了那笔足以压垮整个荣国府的巨额罚银,同样闹得阖府上下人心惶惶。
王熙凤斜着身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往日里顾盼神飞的一双丹凤三角眼,此刻充满了疲倦与忧愁。
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蛋也失了颜色,没了往日泼辣鲜活的精气神。
只见她紧蹙着柳叶吊梢眉,娇艳的红唇连着叹息了几声。
呵出的白雾短暂飘忽一刻,便又迅速消散,一如荣国府眼下飘摇不定的前景。
这几日,这位西府的管家奶奶,真真是心急如焚,脚不沾地地忙着筹措那二十万两罚银。
今日她更是亲自去问了相熟的牙行,意图将西府在神京及外县的几处收益尚可的铺面,尽快脱手变现。
倒是有买家表示愿意接手,可那价格,却压得极低,属实不合她的心意,简直是趁火打劫。
即便咬着牙按这个贱价全数卖了,算上府库里之前筹措的所有现银,距离那二十万两之数,竟还差着三四万两的窟窿填不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顺天府的各县历经战乱,如今民生凋敝,那些外县的铺子自然卖不上价钱。
而神京城内的几处旺铺,倒是能卖出些价钱,可那都是下金蛋的母鸡,往后家里就指望着这些铺面过日子了,真要割舍,她王熙凤心里那是一万个舍不得,就好似被割了心头肉一般!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邪火便直冲顶门,她不由得在心里,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到了张逸这个贼头子身上。
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道:
“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小贼头子!强盗窝里爬出来的杀才!”
“你们父子如今都坐拥万里江山,还像那饿红眼的豺狼似的,死死盯着我们这些人家这点子辛苦积攒的家底作甚?”
“好好的田产庄子,被你们拿去分给了那些泥腿子!”
“如今又借着由头,罚着这么多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