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继续道:“然我朝鲜上下,自国主以至黎庶心向华夏,未曾一日或忘!”
“我国主虽表面顺从,实则是效勾践卧薪尝胆之意,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图谋拨乱反正,重归华夏怀抱!”
“国中忠义之士,屡次上疏,坚持‘尊周攘夷’之论,主张北伐雪耻。”
“我朝鲜至今仍使用大晟昭靖年号纪事,祭祀文书亦沿用华夏正朔,此心此志,天日可表!”
他所言并非全然虚构。
目前朝鲜内部确有强烈的“北伐”舆论和谋划。
虽因实力悬殊,这些谋划多流于纸面。
但“尊晟排清”的思想确实士人之间的主流思想之一。
使用大晟年号,以及在官方文书上做手脚以示不承认清朝正统,也是事实。
金堉此刻将其抛出,自然是为了证明朝鲜的“不得已”。
表明他们朝鲜这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的求全之策。
“此番鞑虏背信弃义,悍然入侵,蹂躏我疆土,屠戮我百姓,实乃人神共愤!”
“我国主避居江华,非为苟全性命,实是欲存宗祀,以待天兵!”金堉声音哽咽,再次重重叩首,“下臣此番跨海泣血求援,非仅为存一国之祀,更是为我朝鲜五百年奉中华正朔之赤诚,寻一归根之所!”
“恳请陛下,念在朝鲜心向华夏之诚,垂怜救援,使我等下国小民,能重沐天朝荣光!”
“朝鲜上下,必世世代代,永感天朝再造之恩,永为华夏不侵不叛之臣!”
言罢,他以额贴地,久久不起。
“哼!”却见礼部尚书陈栋梁,一声冷哼后,站了出来,目光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金堉,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个‘卧薪尝胆’!”
“金堉,你莫要拿这些虚词来搪塞陛下!”
“便说那‘壬辰倭乱’!倭寇倾国来犯,你朝鲜国土几乎尽丧,宗庙社稷危如累卵,国主北逃,几至覆灭!”
“那前晟隆昌皇帝,应你朝鲜之请,两度派遣天兵,东征倭奴!”
“粮饷物资耗费无穷,方才帮你朝鲜驱除倭寇,光复了河山!”
“此恩此德,堪称再造!”
他越说声调越高:“可结果呢?大晟势弱,你们便背弃旧主,向那刚刚屠戮过我华夏辽东百姓的女真鞑虏,屈膝称臣,岁岁朝贡!”
“如今陛下面前,你们有何脸面,哭诉什么‘心向华夏’,大义何在?廉耻何在?!”
这一连串的质问,金堉无可辩驳。
壬辰倭乱中大晟的倾力援助,是朝鲜历史上无法磨灭的恩德。
在此事实面前,任何关于“迫不得已”的辩解都显得苍白,他们的背弃行为在道义上完全站不住脚。
金堉伏在地上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大顺君臣,这又是将他与他所代表的朝鲜王室与朝廷,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沉默,难堪的沉默在殿中蔓延。
良久,金堉才重新抬起头,他不再辩驳,直接道:
“皇帝陛下息怒...陛下所言,皆是事实。”
“壬辰再造之恩,山高海深,我朝鲜君臣百姓,从不敢忘,思之每每愧怍无地...”
“前番背弃天朝,屈身事虏,确是无义之举,百口莫辩。”
“我国主每每思及,亦痛心疾首,深感有负华夏,有负隆昌先帝在天之灵...”
他声音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的悔愧,再次重重叩首:“正因知罪孽深重,我国主此番遣下臣前来,非仅求救于危难,更是欲以此为契机,涤荡前耻,彻底重归华夏正统麾下!”
“为表至诚,我国主愿献上国书、地图黄册...世世代代,恪守臣节,绝无贰心!”
“此心此意,天地可鉴,只求陛下...体谅我国主请恳重纳之赤诚,给朝鲜一个...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到动情处,他语带哽咽,老泪纵横。
“陛下,我儒家先贤有训,事大字小,乃邦交之常经。”
“事大者,小国侍奉大国,以保其社稷。”
“字小者,大国抚育小国,以彰其仁德。”
“朝鲜...不得已而事鞑虏,亦是希冀以此事大之姿,暂保宗庙不绝,百姓免遭屠戮,以期日后...”
“此确为权宜之计,而非忘本负义啊!”
“如今,天朝重振,威德加于四海,正是字小施仁之时。”
“恳请陛下以圣王之胸怀,怜悯我朝鲜小邦求生之艰,准我重归事大之列。”
“我朝鲜必恪守事大以诚之礼,永为陛下守此东藩,绝不敢再负天恩!”
他将儒家经典中处理大国与小国关系的“事大字小”原则搬出,意在说明朝鲜的行为,在儒家伦理中并非全然不可解释,乃小国在暴力威胁下的生存之道。
同时,他将大顺置于“字小”的仁义大国位置,呼吁张承道以仁德胸怀接纳“悔过”的藩属,遵循儒家理念所构建的国际秩序。
这番说辞,既承认错误,也是在儒家哲学框架内寻求理解与宽恕,并恳求大顺展现“上国”气度。
张逸对朝鲜的具体历史细节所知不多,对此人金堉也并无印象,但听其言辞,引经据典,应对有度,确是个深谙儒学义理与外交辞令的干才。
这番关于“事大字小”的论述,也确实是儒家处理邦交关系的正统原则之一。
眼见时机已到,该由自己来递上台阶并主导议题了。
张逸微微侧身,面向御座上的老子:“陛下,臣以为,金使臣所言,虽难掩朝鲜前事之失,其国于大义德性上确有亏欠。”
“然我大顺既承天命,抚有华夏,身为天朝上国,自当有包涵四海之量,体恤远人之心。”
“先贤之训,既有‘事大’之礼,亦有‘字小’之仁。”
“今朝鲜已知悔过,愿献图册,重归华夏正朔,其情可悯,其诚或可察。”
“陛下胸襟似海,何不效法古之圣王,念其僻远弱小,求生不易,宽宏大量,姑且准其悔过自新?”
这番话既点明了朝鲜的错误,又抬高了“天朝”应有的气度,给出了一个合乎儒家义理的宽恕理由。
张逸话音方落,以学问渊博著称的内阁大佬朱载,也适时出列,拱手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
“《春秋》之义,贵中华而贱夷狄,然亦讲求‘兴灭国,继绝世’。”
“昔日齐桓、晋文称霸,亦存邢、卫,恤患难。”
“今朝鲜虽有失节之过,然其国主穷蹙来归,悔过之意甚明。”
“我朝新立,正宜示以宽大,彰我华夏重礼义、施仁政之风。”
“若允其重归华夏,亦是向天下昭示:凡心向中华礼乐者,纵然前愆,若有真心,天朝不吝给予改过之途。”
“此乃字小之德的体现,亦能收取四夷之心。”
有了太子与重臣递上的这个合情合理的台阶,张承道面色稍霁。
他瞥了一眼,伏地不起的金堉,故意沉吟片刻,才缓和了语气道:“哼!既然太子和朱阁老都这般说...罢了!”
“看在尔等确有悔过之心,也念在朝鲜百姓无辜遭此兵燹,朕便姑且原谅你们朝鲜前番背信弃义之举!”
金堉闻言,如蒙大赦,立刻连连叩首,感激涕零:“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泽被海东,朝鲜上下,永世不忘!”
张逸见老子已做完“白脸”,便顺势接过主导,开始唱起“红脸”。
他面向金堉,语气好似商议:
“金使臣,陛下既已开恩,允朝鲜重归藩属,关于册封、勘合等礼仪细节,自有礼部与尔等详议。”
“然则,眼下最急迫者,乃是贵国所请之援助。”
他微微蹙眉,显出一副为难模样:“我大顺新立,百废待兴,北方诸省尚在免税休养,各处用度浩繁。”
“虽有心践行字小之仁,援助藩属,然粮秣物资,调度实有艰难。”
“跨海运兵,更需巨量粮草支撑,中枢府库,一时恐难完全支应。”
金堉是极聪明之人,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连忙接口道:“殿下明鉴!”
“天朝愿发兵救援,已是再造之恩,岂敢再令天朝独耗粮秣?”
“若天兵驾临,所需一应粮草,我朝鲜愿竭力筹措供应,绝不敢拖累天朝!”
张逸闻言,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颔首道:“贵国能有此心,足见诚意。”
“我天朝援助藩属,乃尽宗主之责,岂能反耗藩邦民力?”
“这样吧,凡大军在朝期间所需本地粮秣,皆由我大顺按公平市价,向贵国官府或民间购买补给。”
“如此,既不夺贵国民生,亦不坏朝廷法度。”
金堉微微一愣,仿佛是觉得自己听错了话!
这大顺太子说的什么?
大顺爸爸这么“仁厚”的吗?
这...他几乎就要跪地谢恩...
然而,张逸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猛地一紧。
“不过...”张逸话锋一转,“金使臣,即便此次我大顺天兵助贵国击退鞑虏,然鞑虏根基仍在辽东,其性贪婪凶悍,必不甘休。”
“今日退去,难保他日不复来。”
“届时,难道我天朝还要再度劳师远征,贵国百姓还要再遭一遍兵火蹂躏么?”
金堉一时未能完全领会,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张逸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孤意,欲求长久安宁,需固根本之防。”
“请贵国暂借鸭绿江口、平安道之新义州、义州及周边紧要之处,予我王师驻守。”
“我大军驻此,一则我大顺可以替朝鲜遏制鞑虏南下!”
“二则可就此为基,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与辽西我军东西夹击,共讨鞑虏,以绝后患!”
“当然,此非侵占,乃是暂借驻防,共御外侮。”
“待鞑虏平定,辽东廓清,此地自当归还朝鲜。”
“借地...驻军?”
金堉心头为震,这话他听明白了,这就是要在朝鲜驻军,并且要求朝鲜今后为大顺驻军提供粮草供给!
他脑中飞速权衡,若大顺真能在朝鲜驻军,帮着挡住鞑虏铁蹄,对朝鲜而言,确实...似乎是件大好事。
但作为一个老政客,他立刻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旦天朝大军入驻,占据了战略要地,将来是“借”是“占”,何时归还,恐怕就由不得朝鲜做主了。
这无异于将部分国防主权,交到了他人手中,今后大顺要进入朝鲜腹地也将变得随意。
他心中陷入激烈的挣扎...
答应,恐遗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