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是酸楚。
她岂会不知,大姐姐这般的...曲意承欢,为的是什么?
无非是为了她们这三个无依无靠的妹妹,还有那个已然倾颓的“家”。
自那日后,她便暗中留了心。
姐姐这几日流露出的疲惫与食欲不振,她看在眼里。
前几日,她更是无意中撞见姐姐在院角悄悄干呕。
直到今日,大姐姐在太子妃面前险些失态...
所有线索,终于指向一个她既惶恐又觉得“理应如此”的结论。
所以,她必须要问。
她不能让大姐姐独自背负下去,她要知道姐姐究竟作何打算,她要想替大姐姐分担一些。
探春望着元春又失了血色的脸,握紧了她的手,她声音微微颤抖:“大姐姐,我只是...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
“这些日子看你强撑着,我心里难受。”
“我不想你再一个人藏着掖着,独自承受。”
她顿了顿,看着元春眼中的水光,不忍道:“我知道你现在定然是惶恐极了...”
“也害怕极了...殿下刚刚大婚,正妃入宫,偏在这个时候你...”
“你心里想的,我都...明白。”
这番话,恰恰戳中了元春心底的忧惧。
其实自月信迟了十余日不见踪影,她便知道,自己恐怕有了。
她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张逸,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太子刚刚大婚,与太子妃正是新婚燕尔,情深意浓的时候。
自己此刻若爆出身怀有孕,旁人会如何看待?
会不会觉得她是蓄意争宠,乃至是用子嗣来固宠,来给新入主东宫的正妃下一个马威?
她瞧着这太子妃确实是个极好的女子,温婉明理,气度端方,待下人也宽和。
可再好的人,骤然面对丈夫身边的女官先于自己有孕,心中当真能毫无芥蒂么?
这深宫之中,多少龃龉与暗流,便是从这般微妙的“先后”和“轻重”里滋生出来的。
她怕极了,害怕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成为那根引燃火星的柴薪。
更怕因此让张逸为难,让这东宫安稳的日子,生起什么波澜。
所以,她不敢说,只能这份惊惶死死压在心底。
唯一知晓内情的,只有抱琴。
那丫头心细如发,早就发现她没来月信,然后在她的询问下,自己也承认了这种可能。
随着孕吐反应的来临,她也确认了自己怀孕的事实。
此刻被探春这般直白地揭开,多日来强撑的镇定终于溃堤。
眼中蓄积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没有回答,可这份沉默,已是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探春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轻轻将大姐姐拥入怀中,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她将声音放得极柔,在元春耳边低语:“妹妹知道,姐姐并非担心太子殿下不负责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看在眼里,他既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断不会弃你于不顾。”
她叹息一声,继续道:“姐姐是怕...怕这个时候说出来,会让殿下为难,更怕...怕伤了与太子妃的情分,让东宫不宁,是不是?”
元春在妹妹怀中,终于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然后微微颔首。
她也知道,这事终归瞒不住的,身体的变化一日显过一日,被他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可她就是怯,就是怕...
“可姐姐,这事也终究是瞒不住的。”探春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她一贯的果决,“身子不等人,拖得越久,将来反而越被动,越不好转圜。”
“依我看...咱们得寻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向殿下禀明。”
“至少,要让殿下心里先有个底,才好替姐姐谋划周全。”
元春闻言,却猛地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声道:“不可!”
“太子妃她...殿下与她新婚,我若此时说了,岂不成了...成了刻意添堵?”
“若因此让他们...我...我...”
她语气激动,眼中满是真切的愧疚。
她是真没想这么早有身子的,可是那个人总是...她能怎么办?
至于喝药,那...种药在宫里...她的身份可弄不来...
探春定定地看着姐姐这般情状,这才恍然。
她真正怕的是...损害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和睦...让他难堪...
姐姐这般犹豫煎熬,原来是真的将她那一颗心都给了太子殿下...
第174章 女人的多愁善感
迎春独自蹲在廊外,低垂着头,瞳孔注视于身前一片平整的地砖上面。
她手中攥着一小块从炉子里捡来的炭渣,正极认真的在地上刻画着什么。
石碳磨擦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留下一道道深黑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起初看起来非常单调,便是两条直线相交的,上面一个箭头刻一个奇怪的y字符号,右边一个箭头则是一个x,想交汇处还有奇怪的圆圈。
一条条弧线蜿蜒,在那两条直线交错处,形成了一个更为古怪的图案。
旁侧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与算式。
若是上过太学,并且专精算学的人瞧见,必定能够识得这一幅极为工整的对数函数图像与求解过程。
迎春全副心神都浸在其中,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她隔绝在了外面。
她抿着唇,轻轻的咬着牙,直至最后一笔落下,终于一个由她自己构想并推导出的指数函数解总算完成。
她停下动作,细细端详了片刻,那眉眼间的愁绪总算舒展开来,脸上也勾勒起一个浅浅笑意。
解完这道题后,她感觉自己心中那股郁闷,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迎春就是这样一个内敛到近乎沉默,把多数情感都深深埋在心底的女孩。
这与同样将心思藏得严实的惜春又不同,惜春是洞悉世情后的敛藏,是带着冷眼瞧着的清醒与疏离。
而迎春的“不懂表达”,却更像是自幼在情感荒漠中生长出的“缺陷”,她并非没有“感情的接受能力”,而是自我麻痹了,这种麻痹让她不知该如何将情感诉之于口。
她是贾赦庶出女儿,生母早亡,那点微薄的母女温情,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
继母邢夫人刻薄寡恩,视她如无物,父亲贾赦更是荒唐昏聩,不曾给过她半分本该由父亲给予的关怀与庇护。
在那个偌大而冰冷的西府里,长久的孤立无援,塑造了她这副怯懦温吞的性子,也让她对“情感”二字,既极度渴望,又感觉陌生与惶恐。
故而,今日见大姐姐那般的模样,她心中并非不焦灼,也并非不心疼。
可这些情绪涌到胸口,却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堵得她心口直发慌。
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姐姐。
她不像探春,能有那般勇气和机变,径直去尚膳监讨要些红糖和红枣,来给大姐熬糖水暖胃。
也不像惜春,虽不多言,却知道如何照顾人。
她觉得自己似乎很没用,什么也不会。
都已经这般大了,却还和幼时那般,每一次面对困境都手足无措。
她只能默默地去炉子旁看着火,做着这些添炭、整理杯盏这类既微末,又不需言语的琐事。
她看着三妹妹为了大姐姐奔走,熬煮糖茶,最后端着糖水进去...
那份想为姊妹分忧却无从下手的愧疚,混杂着对姐姐的担忧,以及对自身无用的厌弃,几种情绪在她心中混杂着,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而她排解这烦忧的法子,便是做题。
铺开算稿,或是像此刻这般,以地为纸,以炭为笔,全身心的投入到算数当中。
在那个由数字和图形,以及公式构成的清净世界里,没有复杂难解的人心,没有无力改变的现状,一切都有迹可循,有法可解,只要算出正确的答案,便是一切圆满。
这或许也是一种逃避,这与她在原著中沉迷《太上感应篇》,企图从虚幻的因果报应中寻求慰藉与解脱,本质并无二致。
犹记原著中,她的攒珠累丝金凤被乳母偷去赌钱,丫鬟绣橘气不过要理论,探春更欲为她出头严惩,她却只兀自盯着手中的《太上感应篇》,半晌才飘出一句:“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
生生将一场风波按了下去,也气得黛玉慨叹:“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可那并非真的超然物外,而是长久压抑下形成的逃避。
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争,不去触碰,那外界的“虎狼”与内心的惊惧,便不存在了一般。
迎春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待重新再拟一道更繁复的题来解闷时,一道长长的暗影却无声无息的,将她连同地上那片图案一并吞没。
她慌张的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既熟悉,却又让她总是感到紧张和畏惧的脸庞。
张逸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瞧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这笑意落在迎春眼里,却没能让她放松,反而不由得心尖感到战栗,那是长期处于弱势,习惯于屈从权威者所养成的本能。
张逸见她只是呆滞地望着自己,不由失笑,索性也撩起衣摆,屈膝蹲了下来。
光线再次照亮了地上黑色的线条,张逸看着地上的那些符号与线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这丫头,在数学上的天赋与悟性,实在令人惊掉下巴。
他教的那些知识,她不仅迅速掌握,更能很快便娴熟地运用,甚至能够自行拓展延伸。
“迎春。”他指着地上那片线条和符号,语中充满赞许,“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如今都会举一反三了,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便没什么新鲜东西能教你了。”
毕竟,上辈子他也就是个普通二本院校的经济学学生,微积分、线性代数之类虽学过,却远谈不上精通。
大学四年,多半在“六十分万岁”的氛围里混过,所选的专业更是出了名的“毕业即失业”。
自己没有信心考研,家里也没能力供他读研。
本科经济学的大学生的文凭,在当时的社会而言:“毫无卵用”。
刚毕业,他就后悔了,早知道还是该选个理工或者生物专业,至少毕业就业机会更多。
迎春看着这般突兀就蹲在自己跟前的太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使得她整个人更加愣怔了。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结果身子一歪,竟直接向后跌坐下去。
“呵。”一声低低的轻笑从头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