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便走到她身后,没有犹豫,微微俯身,张开手臂便从后轻轻环住了她。
“呀!”李清涟猝不及防,被这突然的偷袭惊得低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从波澜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惶然转过头,带着水雾的眸子看向身后之人。
看见这个,方才心中百转千回,念着,又怨着的人。
她呆愣了一瞬。
眼眶中积蓄的水雾,因这情绪的剧烈波动,差点夺眶而出。
她慌忙眨了眨眼,迅速抬起手背,迅速地抹去那点湿意,同时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点不争气的鼻酸也强行压了回去。
“夫...”她开口,声音却带着不自然的沙哑,顿了顿,强压下涩意才勉强续上,“夫君...你何时回来的?吓着我了。”
她试图装出一副没有波澜的样子,但这沙哑声出卖了她。
张逸不语,只是稍稍用力,将她轻盈的身子整个抱起,将其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坐着。
李清涟因方才情绪激动,此刻心绪未平,身体本能地有些僵硬,显然是内心下意识的想抗拒他动作。
张逸低头,端详她那张强作镇静的小脸,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微红的鼻尖,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我的翠儿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跟小时候似的,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李清涟被他亲昵的动作和调侃的语气弄得鼻尖更酸,却偏过头,嘴硬道:“才没有哭...是被风吹的,这有点凉...”
“是么?”张逸挑眉,故作疑惑地环顾四周,“可我在这儿,怎么没觉着有风啊?”
“方才...方才风大!吹得我鼻子都不舒服了,这才...”
她继续找着拙劣的借口,可明显言不由衷。
“又哄人。”张逸低笑,不再与她争辩,而是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她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你瞧,额头都是暖的,哪里像被冷风吹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呀,从小就这样,做错了事或是心里委屈,就喜欢这般嘴硬。”
“记得不?那会子你偷吃我们几个给荀姨娘弄来的蜂蜜,被发现了,也是这般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嘴硬。”
“可你那会儿,明明连小嘴儿都没有抹干净。”
感受着额间的温暖触感,听着他提起自己往日的糗事。
李清涟心中顿时生起一股羞窘,瞬间冲散些许哀愁。
她忍不住轻轻扭了下身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娇哼:“嗯~”
“都是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那会儿年纪太小。”她脸颊微微发烫,顿了下,借口道:“不...不懂事而已...”
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的母亲,在陕北那场大旱中饿死,两个兄长也是倒在了随之而来的瘟疫中。
然后跟着父亲颠沛流离,也是个没有娘教养的,最初的她,也确实是个好吃又好玩的孩子。
这再正常不过,小孩子而已。
除了张逸这个装着成年人灵魂的异数,那些孩子,都是贪玩好吃的,毕竟那时候有口吃的是真不容易。
大人们忙于征战,队伍里妇人稀少,直到后来有了荀氏等几位女性长辈的关照,加上张逸潜移默化的影响,这群孩子才算有了些样子。
张逸笑了笑,目光柔和看着她的眼睛,由衷赞道:“是啊,现在长大了,出落得这般好看,我确实有福气。”
这句直白的夸赞,让李清涟感觉到暖洋洋,又甜丝丝的。
这种情绪在她心尖蔓延,挤占着那些酸涩的位置。
说白了,她就是喜欢他,先前那些自怜自艾的愁绪,也是因为喜欢才产生的。
缺乏安全感,或者说害怕她的爱被别人夺走。
在这份感情里,她其实一直是被动的,也因此更容易被他的些许温情与关注所满足。
她轻轻咬了下唇,终是抵不住心中贪恋,将身子更软地靠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胸膛。
这无声的动作里,是深深的依恋。
这是俩人从小生活在一起时建立起的情感联系,因为她小时候其实也缺乏关爱。
当时,有着成年人灵魂的张逸,对于这些小孩很好,充满关爱,就像是他们的大哥一样,对他们也很包容,毕竟他一个大人也不至于跟小孩置气。
李清涟他爹当时在张承道麾下,已经展露出些头角,张逸自然对她也很关照,跟待亲妹妹似的。
当然,在李清涟的视角里,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只觉得这个“逸哥哥”是除了爹以外,对她最好的男人。
产生这种依恋,以及后面的爱慕也是自然而然的。
张逸感受到怀中逐渐放松的身躯,知道她情绪缓和的差不多了,时机已然成熟。
便才开口道:“翠儿,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妥当。”
他顿了顿,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小手,突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衫。
“我本该早些告诉你的,不该让你自己察觉,或是自己胡乱揣测的。”他语气坦诚,不再绕弯,“元春...她早已是我的人了。”
“这些时日相处,以你的聪慧,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许久之后,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张逸松了一口气,肯回应便好。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慎重:“还有一件事...也需要让你知晓。”
李清涟终于抬起头,柔情的望着他:“你说吧。”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你我本是一体的,能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呢?”
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盘旋多时的话,彻底敞开心扉:“夫君,我明白的。”
“你是太子,将来还是君,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人。”
“我...我可以接受你身边有别人,真的。”
她语速加快,鼓起勇气道:“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因此冷落我...疏远我,或是...或是瞒着我。”
“你将来要担着整个天下,我能为你做的实在有限,治理国家、征战四方我都帮不上忙。”
“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不让你为内帷之事烦心,不做那等不识大体、善妒的妇人。”
她表达了自己的“觉悟”,或许心中也有“无奈”,但是仍旧是分清了“轻重”。
张逸听完她这番话,心中有些许无奈的好笑。
他总算是摸清了这小女人的症结所在,她怕的不是分享,而是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是失去自己的喜欢。
这弯弯绕绕的女儿心思,果然比处理朝政还费神些。
他觉得日后这等事还是越少越好,否则这一天天的光是几个女人的事儿就够他糟心的了。
这“时间管理大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明白了。”他郑重颔首,并且给出了承诺,“日后此类事情,我必不会瞒你。”
“你是东宫的女主人,将来亦是六宫之主,这些事你理当知晓,也有权知晓。”
做完这番保证,他才语气放缓,注意着她的神色,将最难以接受的部分说出:“还有...元春她...她...额...有了身子了。”
李清涟的身体在他怀中明显僵了一瞬。
她倒是没有立刻变脸,只是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怔愣了片刻。
旋即,回忆起下午,元春突如其来的呕吐...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并非普通不适,而是有了身子的反应。
难怪她执意不肯请太医,是想暂时瞒着吗?
又沉默了一阵。
李清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眨了好几下,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我知道了。”
甚至,她露出个宽和的浅笑,主动说道:“这是好事。”
“夫君膝下尚虚,早日有子嗣,于国于家都是喜讯。”
“我该为夫君高兴才是。”
张逸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这副强作大度,并努力扮演贤妻的模样。.
心中不免有些想笑,于是他故意试探问道:“我还以为...听此消息,你多少会有些失落。”
李清涟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认真道:“为什么会失落呢?”
“夫君还年轻,且我...我也还年轻,迟早是会有孩子的。”
“难道在夫君心里,我就是那般不明事理,蠢笨善妒的女子吗?”
“自然不是。”张逸立刻否认,低声道,“我的翠儿最是聪慧明理。”
“我只是...怕你心里会不好受,会吃味。”
这一次,李清涟没有否认,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坦诚的小声嘀咕:“酸...倒是有一点点的。”
这般模样,卸下了那些刻意撑起的大度,显出了那属于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娇憨与醋意。
张逸闻言,非但不恼,心头那点残余的担忧反而烟消云散。
他低笑一声,忽然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嗯!”李清涟惊呼一声,茫然道:“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他微微侧头,嘴唇贴到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具体内容听不真切,只见李清涟听完后,脸颊瞬间便红了,她也不再说话,只将发烫的脸蛋,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向里间...
“夫君~”
李清涟望着倾身靠近的张逸,只觉那目光似乎有些灼人,不敢与他对视,羞的她只能侧过脸去。
“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
张逸明知故问,语带戏谑。
李清涟忙扯过的锦被,将绯红的脸颊半掩住,只露出一双眸子,透过缝隙悄悄瞧他,声音又软又糯:“夫君就...就知道欺负人~”
张逸低笑一声,顺势更贴近些,靠在她的耳旁:“这不都是为了...早日让咱们的孩子来陪你么?”
“不准再说了!”李清涟羞极,忙抬手虚虚去推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