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晟季世,吏治不修,赋敛日苛,兼以豪强兼并,土客龃龉,遂致宵小蜂起,凭险啸聚,为患地方,历有年所。
幸赖我大顺承运开基,德威遐被。
前岁以来,经略南疆之邓节度使督率王师,剿抚并用,殄除巨寇,招徕胁从,至今春而主要匪氛已告廓清,地方渐次宁谧。
伏思军旅之设,原以戡乱止暴,非常制也。
今匪患既平,若仍行军管,兵民杂处,非但徒耗粮饷,抑且有碍农桑、窒塞商旅,非长治久安之策。
且朝廷之诸般惠政,亦需有司循常制推行,方能及于闾阎。
臣与布政司、按察司,诸臣公同酌议,咸以为南赣各府、州、县,可自本月始,渐次撤去汛防戍兵,诸般刑名钱粮、抚字教化等务,概归有司循例办理。
庶几兵归营伍,民安其业,上下相维,共沐圣化。
臣愚昧之见,是否可行,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谨奏。
顺天元年,四月十六。”
史湘云念得字正腔圆,虽略显紧绷,却也将这文绉绉的题本大意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江西,尤其是赣南那一片,从大晟朝中期开始就没真正太平过,匪乱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根子上的原因:一是赋税太重,二是土地兼并得太厉害,肥田沃土都集中到了少数官绅豪商手里,三是因为耕地太少。
江西那地方,商品经济同样非常发达,瓷器、茶叶、纸张...
属于是中国对外输出商品重要产地之一,有钱的商贾大户多如牛毛,他们有钱自然会购地置业,甚至把土地价格炒的离谱的高。
并且仕宦之家也多,江西的进士比例,在大晟一朝可谓首屈一指的,这些官僚家族更是土地兼并的一把好手。
由于朝廷赋税太重,许多百姓为了避税,主动投献土地给有功名的读书人,沦为佃户,忍受盘剥。
此外,还有那缠夹不清的“土客”矛盾。
从大晟中期开始,许多客家人从福建等地回迁到赣南、赣西,与本地土著为了山林、田地、水源争闹不休,械斗经年累月。
更有些地方,所谓的“豪佃”势力坐大,他们大部分都是从福建回来的客家人,在赣南租下大片田地,再转租给从福建带过来的宗亲佃耕。
自己当起了二地主,左右逢源,日子过得比许多小地主还滋润,一旦利益受损,动辄便煽动佃户抗租闹事,也是地方一霸。
这般错综复杂的情势下,赣南简直成了“造反”的温床。
很多农民都是“两栖”的,农忙时下地,农闲时便可能跟着某位“大哥”上山落草,劫掠商旅,成了日常。
后来大晟名臣王伯安,用了狠辣与怀柔并施的手段,才好歹抚平了几十年。
可到了大晟末年,朝廷上下变着法儿地搜刮,匪患自然就复燃了。
大顺席卷江南各省时,赣南好些县城根本不在官府手里,早被各色“山大王”占据。
这些所谓的“义军”,起初或许真是被逼无奈,为了“抗暴政、杀豪强、均田地”的口号奋斗。
可一旦坐大,没了纲领指导,自然就没有章法可言,许多也就堕落成了恶龙,圈地自肥,掳掠妇女,在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里当起了土皇帝。
不少跟着他们闹的贫苦百姓,也确实分到了些田地,得了些实惠。
等大顺来了,要重新清理秩序、登记田亩、征收赋税,自然就触动了这些既得利益者。
仗是肯定要打的,那些乌合之众哪里是大顺精锐的对手?
一部分识时务的投降了,一部分负隅顽抗的被剿灭了,还有一部分见机得早,又缩回了深山老林。
当时,大顺为了避免鞑子入关,忙着北伐,只能把大部分主力拉到北方去,能留在南方的兵力有限,就只有几个新编的师。
节度使邓光宗就留守在赣南,领着一个新编师,以清剿残匪为磨刀石,进行练兵。
折腾了近两年,到今年春天,总算把明面上的大股匪患给摁了下去。
主要是这些匪都是本地人,实在是太狡猾了,他们跟大顺游击,赣南又到处是深山老林很难一口气剿灭。
如今赣南许多州县,因匪患和土客矛盾等原因,这两年一直实行半军管模式,民事政务也多由驻军代管或协助。
没办法,起初官吏下乡宣传政策,经常不明不白的失踪,然后那些人宣称官吏可能是被土匪劫杀了,主要就是想阻止官吏下乡丈田,避免自己家的地被分了。
那还说啥,只能来硬的了。
眼下匪患基本肃清,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也遭到了沉重打击,是时候把民政权力交还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这些正经衙门,让地方恢复正常的治理秩序了。
这江西左布政使黄嵩的请求,倒也算是适时,或者说是来要回本来属于江西地方政府的权力。
张承道睁开眼睛,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冲史湘云摆了摆手:“拿朱笔来。”
史湘云研递上笔,他接过后,在内阁表示认同的票拟上,利落地画了一个“?”。
他想了想,又对着史湘云说道:“你会写字,文绉绉的,比俺强,替俺写写。”
史湘云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代天子草拟文书,哪怕是简单的批示转述,这也绝非她一个小女官该染指的差事。
宫中规矩森严,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目光扫过御案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几位内侍和宫女身上。
张承道见她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他本就是个从泥腿子堆里杀出来,骨子里也不耐烦那些条条框框。
见状索性直接把那支蘸饱了朱砂的笔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嗓门洪亮:“你这女娃子,怕个啥?”
“又不是让你替俺批红画押、决断军国大事!”
他有自知之明的道:“只是俺觉得俺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自个儿看着都晕晕,怕那些戴乌纱帽的看不明白,耽误正事。”
“你帮俺写得清楚工整些,这有啥?恁就放宽心!”
他见史湘云仍迟疑地望着左右,知道她忌惮什么,咧开嘴笑了笑,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豪气:“放心!在这乾清宫,俺说了算!”
“这大顺也是俺说了算!”
“谁要是敢因为这事儿给你使绊子,看俺不扒了他的皮!”
“俺护着你,看哪个敢放半个屁?”
这话说得粗野,掷地有声,侍立的众人头垂得更低了。
他让史湘云做这事,主要是觉着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肚子里那点墨水,他这些日子冷眼瞧着,比许多迂腐的秀才都强。
让她念题本,她能抓住要害,让她记个事儿,也条理清楚。
史湘云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心中纵有万般顾虑,也不敢推拒了。
她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御笔,屈膝深深一福:“妾...谨遵陛下旨意。”
张承道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口述。
他也不刻意去想那些文绉绉的官话套话,怎么想就怎么说,话语粗粝直白:
“你就这么写:让内阁、大都督府、还有江西那边的布政司、按察司这些衙门,麻溜地议出个具体章程来。”
“不能出啥岔子,再闹出乱子来!”
他顿了顿,又皱眉想了想,接着道:“还有,重点跟户部说一声,江西赣南那片儿,刚消停下来,老百姓日子怕是还艰难。”
“看看那边的税赋情况,若是没有免税政策的话,能不能再给俺减一减,或者直接免税个三五年?”
“刚过上两天安生日子,咱朝廷可不能再把人往死里逼了!”
“免得他们又跑回山里头,当土匪去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也是很单纯,他认为老百姓造反,就是被苛政逼的,要想天下太平,就得让老百姓有活路,能吃饱穿暖。
这源于他出身于底层的经历,他对老百姓能够将心比心。
但是,张承道也绝非真正大公无私的圣贤,面对升斗小民时,能够执行“仁政”的理念。
可他也有私心,有帝王的权衡与家族权力延续的考量。
史湘云连忙躬身记下,心中对这位看似粗豪的皇帝,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认识。
史湘云运笔如飞,努力将皇帝这些带着浓重口音的大白话,转化为稍显规整的书面语句。
她一边写,心中跟着波澜微动。
以她如今的阅历,和从书本、戏文里得来的认知,还难以剖析这背后复杂的治国之道与可能存在的利弊权衡。
但皇帝这番毫不做作,直指民生的批示,却无比契合她内心深处对“仁君”、“善政”的概念。
很快史湘云就写好了,然后开始给皇帝念诵。
却在此时,张逸穿着一身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自家老子四仰八叉地瘫在躺椅上,双目微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而一旁的史湘云则捧着一份刚写好的草稿,正待念诵请示。
张逸不由得气笑了,这老家伙,还真是会偷懒!
侍立的内侍宫人见他进来,慌忙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打断,径直朝书案走去。
史湘云也发现了太子,念诵声戛然而止,连忙放下手中的纸,便要屈身行礼。
“咋不念了?”张承道闭着眼,不满地嘟囔。
见无人应答,他才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眼缝,却蓦然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熟悉脸庞,。
他唬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哎哟我的娘!”张承道忙地坐直身子,抚着胸口骂道,“你这混账小子!走路没个声响,想吓死你老子俺啊?”
张逸笑容不减,揶揄道:“看您老人家,处理个公文倒是舒坦!”
说着,他递出一封军情急递,“大都督府那边来报,朝鲜那边,第十三步兵师和第四骠骑旅的先头部队,已在济物浦(今仁川港)顺利登陆。”
“目前进军顺畅,正朝汉城方向疾进。”
张承道瞥了一眼那信封,没接,只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顺当就好。”
他对朝鲜战事并不十分挂心,既有精兵强将,又有李倧这面“正统”旗帜,料想翻不起大浪。
张逸将急递放在案上,继续道:“郑之云在随船呈报的信函里,倒提了个颇有见地的建议。”
“他请朝廷与朝鲜君臣商议,将济物浦要过来,辟为专供我大顺使用的贸易口岸,兼作中转补给之地。”
那地方眼下虽只是个小渔村,地僻人稀,不过地理条件不错,虽然潮汐水位落差比较大,但地处汉江入海口附近,水路可溯江直抵汉城,陆路亦属便捷。
本身也是朝鲜的走私巢穴之一,这地方发展一下,可以与山东相互呼应,成为大顺海贸网络与东北亚战略布局的关键港口之一。
张承道听完,几乎没怎么思索,大手一挥:“成!那就这么办!回头让内阁拟道诏书,直接问那李倧要过来便是!”
于他而言,这等战略要地,既能强军利国,自然该拿便拿,直来直去。
张逸闻言失笑,摇头道:“爹,咱们是去‘助藩复国’的仁义之师,岂能如此直白索地?”
“话不能说的这般直白,咱是‘借’过来,咱们大军跨海远征,补给线绵长,亟需在朝鲜境内觅一稳妥港口,专司转运粮秣军资,以利王师长久驻守,为其屏障北疆。”
“至于通商贸易,不过是附带便利,绝非主要目的。”
“咱们话要说的好听些,李倧如今全仰仗咱们,心中便是不愿,也绝不敢拒绝。”
“但面子上,也得让这朝鲜上下感念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