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天下与他何干?他只想有一口饱饭,有一隅安身。
或许,一切的转折,要在从那个便宜老子,在听从他分析局势之后,选择听从建议,西进四川开始。
若不是,取下了天府之国那块地盘,作为根基,获得喘息之机与初步的资本,他的许多设想都是空谈而已。
时至今日,他将这天下兴衰扛在肩上,驱使着他日夜操劳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是权力带来的无上快感吗?
不,更多的,或许是自己这个来源自异世灵魂的那一份责任感与精神追求,一种“既然来了,既然有能力,便不能让悲剧继续发生下去。”的信念。
他庆幸,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未完全沉溺于权力的蜜罐之中,心底仍能为李清涟梦中那早逝的妇人,为两岸田中那些黝黑朴实的脸庞而感到触动,去为他们思考,为他们谋求一个天下太平。
而此刻,他触摸着怀中妻子犹带凉意的手,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他带着自己身旁的人,和这天下万千的黎庶,渡过了这一场浩劫。
这个世界因他而改变,他阻止了“剃发易服”带给这个民族的伤痛...
至于,自己会将他们引领至何方?
他也不清楚...
他低下头,声音依旧温和:“她们若在天有灵,看见如今的翠儿平安喜乐,心里定然是欣慰的。”
“今后,大顺会尽量让天下的百姓吃...”张逸突然想起“吃饱”有些不切实际,便不再说这大话,改口道:“至少都不饿肚子,能够穿的起衣裳。”
李清涟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只是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暖风渐渐凉了下来,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了金辉色,运河的水面倒映着变幻的天光。
李清涟望着西边逐渐暗淡下去的天际,轻声问道:“夫君,看这天色,是不是快要到扬州了?”
张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嗯,估计入了扬州府的地界,再有一会儿,便能望见码头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这座古城,自古便是风流繁华之地。”
“你们上次北上,路过时,可曾下船去逛逛?”
李清涟在他怀里轻轻晃了晃脑袋:“不曾,那时大家只惦记着早日到神京与家人团聚,行程匆忙。”
“除了在金陵因补给多留了两日,顺便看了看,其余地方都是匆匆路过,未曾游玩过。”
“那这次便好了。”张逸笑了笑,“公务虽忙,总能抽出些空闲。”
“我带你好好看看这‘淮左名都’。”
李清涟仰起脸,眼眸望着他,口中顺从地“嗯”了一声。
然而,她的目光中,却是带着些探究,或许是女子的第六感,让她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
“夫君。”她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你好像对抵达扬州,格外期待呢?”
张逸迎上她那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目光,心尖微微一颤,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阵心虚。
他眼睑迅速眨动一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份“期待”。
脸上刻意露出一股疲倦之色,他沉声道:“扬州地位紧要,非同一般。”
“它不仅是运河咽喉、盐漕重镇,更是朝廷即将新设的江苏省会所在。”
“扬州筹建中的‘扬州太学’是将来江南文教重枢,我岂能不上心?”
李清涟目光一直注视着他,在他话音落下后,才又淡然开口:“夫君在天津时,也说天津作为新设的河北省会,百废待兴,至关重要。”
“可我们只在那边停留了两日,视察港口,接见完官员后便走了。”
“经过临清,那般重要的漕运枢纽,也只歇了一日。”
“独独这扬州...行程单上却足足安排了半月。”她微微偏头,清澈地目光看着张逸的眼睛,“夫君,扬州当真...就比天津、临清,要重要上这许多倍么?”
张逸被她这般问得,心中那点心虚有些扩大的趋势,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反而重重颔首,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此时,暮色渐浓的水天相接处,已然能够看到一个码头黑黢黢的轮廓。
他指着那个方向:“翠儿,你有所不知。”
“天津、临清虽重,其要在于转运与门户。”
“而扬州,是今后我大顺进一步加强对江南地区掌控的核心布局,江南提供的赋税对中枢极为重要,所以有必要加强控制。”
“而诸多新政改革,今后也会在江南地区率先试行。”
“半月,只怕仍嫌仓促。”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各地情势不同,轻重缓急自有考量。”
“噢。”李清涟听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将半边脸颊贴回他胸前,不再追问。
然而,她那一声平淡的“噢”里,自然有着别样的意味。
她自然听得懂的张逸这番话的意思,虽然他说的有理有据,但这般解释不正显出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吗?
只是他既不愿说,她此刻也不便再深究。
这千里之外的扬州,他总不能还藏着一个“红颜知己”吧?
张逸感受到怀中人的平缓气息,心中也是暗自一叹。
他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扬州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半月的行程安排也确实是基于庞杂的公务所需。
他并未刻意将某个可能正在生闷气的女孩,列入这行程的考量因素。
他与那女孩之间,虽然有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联系”。
但还并没有结果,既无结果,又何必在此时对翠儿提及,平白惹她烦忧?
虽然,她此前说的大度,可是女人心海底针的道理他却是懂得的,女人说的话,别全信就是了。
更何况,以他对那女孩性情的了解,那份孤高与决绝,或许连“当面陈说”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日头最终缓慢落下,在天边留下一抹短暂的酡红。
他们所乘坐的官船,此刻也已经停靠在了码头。
扬州知府林如海,领着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等一众官吏,早已经恭候多时...
第180章 女孩矛盾的期待...
码头上灯火通明。
林如海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公服,头戴乌纱,率领扬州府同知、通判、江都知县等一干身着青绿官袍的佐贰属官,早已在此肃立多时。
按接到的行程文书,他们得知太子殿下舟船约在下午抵达,故此不敢怠慢,自午后便在此静候着了。
比起大晟时,上官巡幸地方那旌旗蔽日、鼓乐喧天、百姓跪迎的浩大排场,大顺的规矩着实简省了许多。
因为皇帝和太子俩人,“恶虚文,崇实务”,故此三令五申规定,不得因迎送扰民,更禁绝摊派“迎驾”之费。
故此,码头上除必要的安保人员与本地官员外,并无闲杂人等。
而这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在数千年的文化背景下,已经成为了必要的“礼节”,绝不可能因为一纸诏令而根除。
眼下这般“简省”,已是极力约束的结果。
其实,如林如海这些官僚心中跟明镜似的,都知道此风或许能刹住一时,待时日久远些,或太子尚未老去,便可能悄然复萌。
然此刻,他们只需恪守当下规矩便是。
官船稳稳靠岸,跳板放下。
只见太子张逸携太子妃李清涟,缓缓走下船来。
俩人都只着一身常服。
张逸一身靛蓝直裰,外罩同色半臂。
李清涟则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竖领长衫搭配素色马面裙,鬓边只一支简洁的玉簪,清雅大方。
林如海敛容正色,率先躬身,朝着踏足岸上的二人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恭谨:“臣扬州知府林如海,率府县僚属,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临!”
身后一众青色身影随之齐声揖拜:“恭迎殿下、娘娘!”
张逸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绯青身影,微微抬手,语气温和:“诸位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他随即笑了笑,环顾一下码头,“天色已晚,江风也凉,咱们别都在这儿堵着了。”
林如海即刻应道:“是,殿下。”
说罢,与身后官员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通路,动作利落。
张逸却未立刻举步,反而朝着林如海的方向招了招手,语气颇为亲近:“林先生,近前来。”
“先生”,乃是对有学识,受敬重者的尊称,此刻在张逸口中唤出,分量更是不一般。
林如海心中微动,忙趋步上前,再度拱手:“殿下。”
张逸与李清涟并肩,林如海则走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向码头外行去。
张逸侧首对林如海道:“林先生,这两年筹划两淮盐政革新,推广晒盐法,整顿盐业。”
“去岁盐税增收近三成,此皆仰赖先生之功,于朝廷赋税、民生安定,贡献殊伟。”
林如海闻言,并未居功,面色沉静,谦逊道:“殿下过誉。盐政革新得以推行,全赖陈公(陈善清)提纲挈领,勇于任事,下官不过是从旁襄赞,执行具体条陈。”
“其间诸多难题,亦多得漕司、地方府县同僚鼎力支持,方克有成。”
“臣不敢独揽其功。”
张逸听罢,嘴角笑意加深。
这位前朝的探花,而今新朝的干吏,与他相处过大半年,对他的性格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林如海并非迂腐之人,相反极懂得变通。
且深谙为官之道,否则也不会在大晟干这么久的“肥差”。
至于贪不贪?
他不清楚,此刻也不关心。
只要林如海今后愿意为了大顺,施展他的“实干能力”,且今后不被抓到贪污就行。
张逸继续肯定道:“陈布政固然有功,然具体条陈拟定,落实政策,破除积年弊政,先生之力,中枢亦是看在眼里。”
“功过赏罚,朝廷自有公论。”
“无论如何,先生与诸公都是完成了一件利国利民之善政。”
“改革之后,不止两淮和江南,山东、河南诸省的食盐亦供给充足,私盐渐戢,盐价稳定,让寻常百姓家也食得起盐了。”
“此中,先生之功,不可忽视。”
林如海见太子言辞恳切,句句都是真心表达对自己的认可,而非泛泛褒奖,心中自然很舒坦。
他也明白,此时不必过分的推辞,便回道:“能得殿下如此体察与肯定,臣感激不尽。”
“惟愿竭尽驽钝,继续为了大顺,为了百姓效力。”
张逸闻言,朗笑出声,打趣道:“林先生,你如今也对我说这些官场的客套话了?”
“犹记当初初见时,先生可是梗着脖子,骂我为‘贼’呢!”
此言一出,周围随行的官员皆是一凛,暗自咋舌,面色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