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李香君、董白这两个贱婢出身的东西,如今穿上了良家的皮,就真当自己是名门淑媛了?”
“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什么东西!一群假清高的贱人!”
这番恶毒的念头,他自然不敢表露半分,只深深埋在心里,转而与其余三人尴尬的笑了笑。
三人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李香君这才重新拉起林黛玉的手,恢复了先前的亲热劲儿:“好妹妹,今日我们过来,是来接你家先生商议些事情。”
“过几日,扬州可是要热闹了。”
“太子殿下要在扬州召见江南各地的文士名流,共议太学兴革诸事。”
“这可是难得的盛事,届时江南才俊云集,定有一番热闹景象!”
她眼睛看着黛玉笑着问道:“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妹妹可有意去凑凑热闹,开开眼界?”
“若是想去,到时候姐姐可以想法子带着你一同去瞧瞧!”
接着,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悄悄告诉妹妹,我们复社这些日子已经联络了众多江南士子,打算就在那一日,趁殿下与众人共议文教之时,联名递上陈情书,恳请恢复科举!”
“这可是件扬名立万的大事!”
林黛玉听闻这是江南文华盛会,心中自然生出向往。
能亲眼见到众多名士齐聚,聆听议论,对于她而言,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世面。
她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芒,忽然又想起前几日李香君提到女子科举,便忍不住轻声问道:“李姐姐,你前几日提及女子...”
她本是想问女子科举之事,是否要一并提出。
可话未说完,她却感觉到李香君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黛玉讶然抬头,正对上李香君对自己使的眼色。
黛玉虽不解其意,但反应极快,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
李香君心中松了口气。
她并不蠢笨,知道“女子科举”这个念头在当下的激进与敏感性。
此事她只在几位知心姐妹面前坦露过,却绝不敢让复社中那些男性士子知晓。
她太了解那些士子的心思了,许多人连女子抛头露面做吏员都颇有微词,视之为“牝鸡司晨”,又岂能轻易接受女子与他们同场科考,竞争功名呢?
就比如侯朝宗,对她做吏员这件事颇为介怀,以至于断了联系,更何况科举?
即便开明的张先生或许不会明确反对,但复社内部必然因此产生分歧,反而可能坏了“恢复科举”这件首要大事。
因此,她将这份心思藏住,若太子当真允诺恢复科举,她再相机提出“女子亦可应试”的设想,看看太子的态度!
李香君面上笑容不变,声音提高了一些:“妹妹既然有兴趣,届时跟着你家先生一同来便是,定能见到许多有趣的人和事!”
董白立刻温和地接口道:“黛玉若真想去见识一番,回家后可先请示林太守。”
“若太守允准,你可以跟随咱们书院的王山长一同前往。”
“王山长作为咱们书院的代表,也会受邀出席。”
“有山长带着,名正言顺,也更为稳妥。”
董白考虑得更周全些,觉得黛玉尚未正式入社,由书院山长带领参与此类正式集会更为合适,也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闲话。
李香君听了,笑着点头:“那也不错!跟着王姐姐去,自是更妥当!王姐姐见识广博,妹妹跟着她,定能受益匪浅。”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程皓、柳景行、周昭然,乃至那王秉文,心中其实颇为期待。
若这位林姑娘能随着董白和李香君去凑热闹,自然是最好,他们便又有机会和她说上几句话了。
几人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届时如何“表现”了。
董白此时见暮色愈浓,便轻声对黛玉道:“好了,黛玉,今日便到此吧。”
“时辰不早了,你且随家里人先回府去,莫让林太守久等担忧。”
“是,先生。”
黛玉乖巧应道,朝着董白和李香君等人微微欠身。
李香君却又亲昵地拉过黛玉,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悄悄话。
黛玉听罢,白皙的脸颊微微一红,眼中又是羞又是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嗔意。
她没想到这位李姐姐说话竟如此的...大胆!
不过,若是今后这李姐姐知道她说这话,竟然一语成谶,或者说早已成谶,又不知是作何想!?
李香君瞧见她这副羞恼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拍了拍黛玉的肩膀,这才挥手道别:“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妹妹快回去吧,咱们下回再见!”
“先生再见,李姐姐再见。”黛玉稳住心神,先向董白和李香君道别,又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寡言的卞玉京,同样敛衽一礼,“卞姐姐再见。”
卞玉京温婉地朝她点点头,也微微欠身回礼。
待黛玉转身准备离开时,那王秉文却又上前一步,朝着黛玉拱手作揖,十分刻意道:“林姑娘慢走!今日得见姑娘,实乃幸事,盼日后有缘再会!”
林黛玉脚步微顿,心中虽对此人无甚好感,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基本的礼数不能失。
她只好转过身,朝着王秉文的方向,微微欠身示意,但并未多言。
程皓、柳景行、周昭然三人见状,也连忙一齐拱手,齐声道:“林姑娘再会!”
黛玉对着这三人,态度稍缓,同样欠身还礼,只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再会。”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在林勇沉默的护卫下,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暮色渐渐笼罩街巷。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林黛玉心中顿时思虑起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看似爽朗无畏的李姐姐,似乎故意在这些同为复社成员的男子面前隐藏那份“心思”。
显然,复社内部似乎也很复杂...
第202章 俺爹又要杀人了
神京,紫禁城。
正值傍晚,坤宁宫里灯也逐渐亮起,灯光比起以往明亮了许多,显然是多点了几盏灯。
自太子张逸带着太子妃李清涟南下扬州后,贾元春便被皇贵妃荀氏接进了坤宁宫照料。
荀氏对这个有孕的儿媳极是上心的,衣食住行无不仔细打点,连一贯节俭的作风也暂且搁在了一旁。
此刻膳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并非平日里的清淡简朴,而多是些滋补养胎的膳品。
有当归黄芪炖乌鸡,有红枣莲子蒸鲈鱼,以及山药枸杞排骨汤...皆是太医嘱咐、民间相传的安胎佳肴。
荀氏甚至每日还亲自给元春熬一锅软糯香稠的燕窝粥。
就连皇帝也很重视,毕竟这是太子张逸的头一胎,张承道心里可是巴望能早日见到大胖孙子。
“元春,这粥我晾得差不多了,趁还温着,快喝了。”荀氏笑着将炖盅往元春手边推了推,又指着当中那碗色泽金黄的鸡汤道,“这汤里加了杜仲、桑寄生,都是安胎的好东西,你待会也多喝一碗。”
元春温婉的脸上露出个笑容,颔首回道:“多谢娘娘费心。”
荀氏佯作不悦,摆手道:“哎呀,都说了多少回,咱们是一家子,别老谢来谢去的,生分!”
元春便不再多言,只含笑点头。
这些日子重回坤宁宫居住,她其实并不觉得陌生。
毕竟从前在大晟皇后身边当女史,她在此住了那么多年,可比对东宫熟悉多了。
她腹中胎儿只有三个多月,小腹却已能瞧出明显的弧度。
她轻轻向后靠着椅背,一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感受到小腹隆起的弧度,心中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只感觉非常的塌实。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女清亮的笑语。
“哎呀!好香呀!”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赞叹。
正是刚下学回来的张俏,她肩上还挎着书包,一身学子衫尚未换下,立在门口便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模样。
跟在她身后的张瑞也默默嗅了嗅,舔了舔嘴唇。
薛宝钗则安静地随在二人身后。
自打李清涟南下,这段时日她放学之后,基本上都是到坤宁宫蹭饭,然后再回东宫睡觉。
她自然是不会搬回坤宁宫的,如今在东宫也没人管束她,她别提有多快活了。
“姨娘,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张俏几步跳到荀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道,“俺这是又沾了小侄儿的光呀,感觉这几天都吃胖了!”
荀氏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说得好像平日短了你吃喝似的!”
张俏吐吐舌头,俏皮道:“我吃的,那比得上这般精细!?”
“就你话多!”荀氏笑骂一句,不再理她,转而看向薛宝钗,神色温和了许多,“宝钗也快坐下吃吧。”
“是,谢娘娘。”薛宝钗从容行礼,便也落座。
自从她陪着张瑞入学,便常与公主一道用膳。
这既是荀氏对她的仁慈体恤,也是为她平日出入宫禁,照料张瑞提供方便。
同时,也是真的喜爱这个通情达理,且会哄人的姑娘。
至于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仍留在东宫,连抱琴也留在那边打理事务。
抱琴留在东宫管事儿,自然是因为李清涟对于元春没有防备。
李清涟南下前曾主动向张逸提起,该给元春一个正式的侧妃名分。
张逸转告元春后,她却婉拒了,只说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未久,此时纳妾影响不好,可能引来不好的“非议”。
张逸自然表示无所谓,可是元春就是不愿意,最后他也只能作罢。
这番深明大义的推拒,反倒让李清涟对她更添几分敬重与亲近。
薛宝钗自然极是懂事,特意坐在元春身侧,并不急着动筷,而是先替元春捻菜。
她细致地将鸡肉剔净细骨,放入元春碗中,一边轻声道:“大姐姐如今是双身子,可要多吃些,才能养好精神。”
元春望着眼前这位以往接触不多的表妹,这几日相处下来,心里只觉得熨帖。
宝钗待人接物,事事周全,处处细致,同她相处不仅不觉得累,反因她的处处体谅,叫人心里松快。
“宝妹妹,你也快些动筷吧。”元春看向宝钗,温婉一笑,“我如今不过是有了身子,又不是月子里动弹不得,哪里需要你这般时时照料。”
宝钗却只是抿唇一笑,手上布菜的动作并未停下,轻声细语道:“大姐姐说哪里话。”
“咱们姊妹之间,原就该互相照应。”
“我既是妹妹,照顾姐姐也是本分。”
“何况娘娘将您托付在这儿,我更该尽心才是。”
元春闻言,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看宝钗,又看了看荀氏,真切赞道:“你这般性子,难怪娘娘这般疼你。”
这话说得实在,既夸赞了宝钗,又捧了捧荀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