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钱忠义此刻的“凑热闹”,自然是精准地领悟了“圣心”。
选择在这个时候好好表现!
既能讨好太子,又能彰显自己的“学识渊博”,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更何况,这还是打顺风仗,对于张逸而言,他的身份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作为最后的“裁决者”!
说白了,张逸站谁,谁就赢!
他自认不比张博差,甚至才华和名望还远胜过张博。
所以,太子你也看看我呀!
我也可以当你的“狗”...
不对,是“为王所驱”啊!
这老家伙,虽然办具体实务能力非常差劲,但在专营小道和经史方面,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
张博对此倒也无所谓。
钱忠义这个在江南士林名望更隆的老家伙,肯站出来替他分担“火力”,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今后若因此事遭人非议、嫉恨,挨骂的便不止他张博一个人了。
有钱忠义这面更显眼的“名宿”在前面,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既然钱忠义想要借此讨取圣心,那便让他去讨好吧,自己乐得轻松。
张逸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便是支持女子这一边。
他也不得不站在女子这边,不仅因为林黛玉所言句句脱胎于他亲自阐发的“新学”理论。
若他此刻反驳,无疑是自毁思想长城。
更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学术或取士问题,而是一个政治立场与路线选择的问题。
堂下这些士人,反对“女子科举”,其实也只是表面上的。
难道只有张博、林如海、钱忠义等少数人看出来了,“女子科举”掀不起风浪吗?
如周德辅、刘文瀚这样的聪明人会看不出来?
大顺虽倡新学,允女子入学、为吏。
可实际情况是,只有少数家境优渥的中上人家,愿意将女儿从小学一路培养至初中、乃至太学。
绝大多数贫寒之家的女儿,能通过小学毕业考者已属凤毛麟角。
导致这个情况的主要原因,并非是穷人家女儿真的就蠢笨。
而是贫寒家的子女,要一边承担家中的一些劳动,一边上学,精力难以集中。
且父母对于女儿教育培养的热情并不高。
普遍认为,女儿能够基础识字便足够了,没必要读那么多书!
在他们普遍的观念中,女子书读的再多,也没什么用!
所以即便女儿天赋聪颖,能够考上初中,许多家庭也不会送女儿去,离家很远的县城上学。
女子为吏的更是步履维艰,能坚持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些大儒们,其疾言厉色所驳斥的,表面是“女子科举”,实际上真正的“内核”是反对张逸的“新学”,或者说大顺的“新政”。
大顺的新政和张逸的新学,摧毁了传统“纲常伦理”观念。
那套秩序,曾赋予他们天然的文化权威与社会地位。
他们如今不敢明着反对,此刻态度严厉的反对“女子科举”,不过是他们抗拒大顺新政,抗拒张逸新学的情绪宣泄口而已。
林黛玉、李香君、董白等女子,在聆听了张博的宏论后,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
他们自然能够感受到,太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黛玉望着高台上那沉静的身影,其实并无波澜,只觉得理应如此。
果然,自己未曾看错人。
他并非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他的理论,他愿意用行动去捍卫。
董白亦是心潮起伏,望着张逸,眼中的敬仰之色越发浓厚。
她在心中暗道:“太子殿下,果然是位知行合一的君子。”
张逸这一手拉一派打一派的策略,也非常成功。
那些士子的仇恨已经从女子们身上,转移到了张博和钱忠义俩人身上。
复社的这些士子,虽然能够听明白这个道理。
但依旧很诧异,为何张博要与那么多士人为敌?
他此时站出来为“女子权利”张目,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污清名,必将影响他本人乃至复社在广大士人心目中的形象与声望。
复社能够混的开,主要还是名声好,名声对于复社太重要了。
他们更明白,关于“女子科举”的争论,绝不会因今日一场辩论而终结。
今日之论传扬出去,复社必定会招致越来越多的非议。
基调既已由大儒定下,且反对者此刻也无法辩驳。
张逸知道,该是到了自己完美收场的时候了。
只见他微微颔首,对着张博和钱忠义俩人颔首:“张先生、钱先生方才所言,鞭辟入里,发人深省。”
“匹夫之重,在德在义,在担当,而非在身份门楣,此乃至理!”
“二位先生学贯古今,思通天下,胸中藏万卷而心系苍生,所见所言,皆合乎大道之行,孤闻之肃然起敬,心向往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天下之事,亦非专断,当与万民共谋之,共担之,共治之!”
“故孤以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便是对于张博刚刚所论的,进一步引申,更是表达了对其言论的认可。
而这个八个字,响彻厅堂,回荡于梁间,久久不散。
张博脸微微蹙眉,眼中却有光,太子此言,正是他所求之“道”的现世回响。
他那句“匹夫重于社稷”,今日被太子提炼为这八字真言,成为了可传千古的箴言。
林黛玉、李香君、董白等女子听完这话,亦是心神激荡,纷纷微微颔首。
这八个字,将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匹夫”自然也包括“匹妇”。
在责任面前,人人平等。
张逸没有管众人的神色,继续阐述道:“既然生于这天下,长于这社稷,则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每个人自降生之日起,便已天然肩负起一份无可推卸之责!”
“保其安宁,促其繁荣,继其文明,开其未来。”
“此乃生而为天下人的天然义务!”
“那么,与之相应...”张逸看着台下的人,声音猛地抬高:“朝廷又何来理由,凭何资格,去预先剥夺他人履行此责所应有之‘权’?”
这一问,直接将“权利”诉诸于“履行责任”的必要条件,赋予了其无可争议的正当性。
这番话,让那些反对女子科举的士子,同样无法辩驳。
张逸继续道:“无论她是女子,还是男子,无论他出身钟鸣鼎食,还是瓮牖绳枢,无论其父为官,其母为仆...”
“只要其有德、有才、有志、有能,愿为天下人谋福祉,便当有路可通,有阶可登!”
“让真正有德行、有才干、有担当、愿意且能够为天下人谋福祉的人,皆能站上应有之位,施展其才智,贡献其心力,才是治国平天下之正道!”
张逸这番直接将个人与“天下”紧密绑定,彻底跳出了“女子是否该科举”的具体争议。
直接上升到国家治理的哲学与合法性层面。
他阐述了一个核心原则:权力源于义务,权利源于责任。
个人对天下负有天然责任,那么国家便有义务保障个人履行这份责任所必需的相应权利。
否则,国家便失去了其代表“天下人”的合法性根基。
他没有直接说“女子该科举”,却论证了女子参政的“合理性”与“正当性”。
若人人皆有兴亡之责,便人人皆应有参政之权。
否则,何谈“天下为公”?何谈“以民为本”?
张博、钱忠义、林如海等人心神巨震,如闻“大道真言”。
周德辅垂首不语,刘文瀚执扇之手微颤,他纵有满腹经纶,此刻竟觉无一字可以反驳。
因为太子所言,恰恰扣准了儒家“民本”、“仁政”、“大同”的最高理想,反对太子,几乎等于反对儒家治国理想。
而李香君、林黛玉、董白、柳如是、王微等女子,眼中则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这是太子直接用言语为她们站台了。
这不是恩典,而是基于“天下公义”的理所应当!
张逸这番宏论,将儒家治国之理想,与“权力义务对等”的现代治理精神熔于一炉,既不悖经典,又开万古新局。
张博没有没有多言,直接站起身,朝着张逸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太子殿下今日教诲,草民...拜服!”
很快陆陆续续,许多士子,也都回过味来。
以林如海为首的官员们率先起身,紧接着,周德辅、刘文瀚等人也面色复杂地站了起来。
最终,满堂之人,无论男女,无论先前立场如何,皆朝着主位上的张逸,躬身长揖:
“太子殿下微言大义,我等受教了!”
李清涟看着满堂这诚心诚意拜服,心中自然也感到与有荣焉,不过这个场面她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心中却没有感到多少震撼。
黛玉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也意识到,他的学问,所思所想,远比自己想的更要博大。
钱忠义再次敏锐地把握住了时机,展现他那高超的奉承艺术。
在众人揖礼未起之时,他以一种极度叹服的语气道:“殿下!殿下此言,真乃黄钟大吕,醒世恒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将‘责’与‘权’相系,此乃自孔孟以来,千古未发之至论!前无古人,后启来者!”
他转身面向众人,白发苍然,却神采飞扬:“《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殿下所言‘天下人之天下’,正是此‘天下为公’之大道的现世彰显!”
“非虚言,非空谈,而是可践之政,可行之道!”
“既曰为公,则人人有责,人人亦当有权!”
“若以性别而设限,以出身而分等,以贵贱而定去留,此非公,实乃私;非礼,实乃蔽;非治,实乃锢!”
“殿下今日之论,实乃为天下定的新道统,为万民之权发先声!”
“老朽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言罢,他再次长揖,良久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