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适时地厉声呵斥贾赦,试图挽回一点早已荡然无存的颜面与温情,随即立刻换上一副慈爱无比的面孔,对两个孙女柔声道:
“好孩子,别怕,别听他胡说!叫你们来,是老祖宗想着,那世子殿下年轻有为,如今也是及其尊贵的,若你们愿意去跟着呢,将来有个好前程,家里也放心。”
“若是不愿意呢,”她语气加重,仿佛真的给予选择,“就还留在老祖宗身边,咱们照样过安生日子,粗茶淡饭也香甜。都是一样的,全看你们自个儿的心意,绝不勉强。”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圆滑,却又显得无比虚伪残忍。
将巨大的压力无形中转嫁到了两个少女柔弱的肩膀上,仿佛她们的选择将直接决定家族的命运,让任何拒绝都显得自私无情。
迎春泪眼婆娑地看向贾母,又怯怯地瞟向贾赦。
贾赦虽脸上带笑,但那眼神中的威逼,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她天性懦弱,从未学会反抗,细声哽咽道:
“老...老祖宗,二姑娘...但凭长辈们做主便是...我...我听家里的...”
迎春随了她的性子,交出了自己。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探春身上。
探春环视眼前这三位至亲长辈...
祖母的精明算计,伯父的无耻市侩,父亲的懦弱沉默。
她忽然想起了深宫之中,多年未见的大姐姐元春。
当年,大姐姐是否也是这般被叫到老祖宗跟前,听着同样“深明大义”的劝说...
总之,最后大姐姐是红着眼圈出来的。
从此一入宫门深似海,至今生死难料,苦乐不知?
原来,这就是她们这些金尊玉贵的小姐们无法逃脱的宿命!
平日里的百般疼爱、精心教养,诗书礼仪,原来不过都是为了将她们打磨成一件件更精美的礼物,在家族需要时,能待价而沽,换取最大的利益!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贾赦见她沉默,又加紧劝说,语气带着蛊惑:
“三丫头!你是个明白人!这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你难道看不出来?”
“这正是危难之时,家族存亡之际!正要你这样有胆识、有魄力的女孩儿挺身而出,拉拔咱家一把!挽狂澜于既倒!”
“你去了,不是受苦,是去享福!”
“昨个世子殿下,最是赏识你的!大家有目共睹!”
“你去了,世子殿下定然喜欢,只要你用心侍奉,哄得他开心,多为家里说些好话...”
“...到时候,你便是贾家的大功臣!”
“任凭...老祖宗和老爷们做主吧。”
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探春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波澜。
所有的不甘,都被她死死地压在了那挺直的脊梁之后。
她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既然无法反抗,既然至亲皆已默许,那就保留最后一丝骄傲与尊严,坦然接受这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
贾母闻言,看着探春那模样,心中也是一酸,仿佛同时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被挖去一块血肉。
她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双臂,将两个孙女揽入怀中,老泪纵横:
“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们了...委屈你们了...老祖宗也是没法子啊...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这眼泪里有真切的骨肉分离之痛,但更多的,或许是对自身无力感和那不得不做的残酷抉择的一种宣泄。
她不断的安慰自己。
这是为了贾家,她没办法,她必须要舍得...
否则,贾家的未来怎么办?
让你们生在了这公府侯门,享受了十几年的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如今家族有难,岂能不承担起应尽的责任?
鸳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富贵温柔乡里,竟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座吃人的“荣国府”!
这贾家连姑娘小姐,都只是...只是待价而沽的物件...需要时就送出去...
她自己呢?
如果有朝一日,疼惜她的老祖宗不在了,她的下场又会怎样?
鸳鸯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如今所有的体面,全都系于老太太一人之身。
所以,原著中贾母逝后,她才会那般决绝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
好在,如今...她有了希望...
第36章 闯王来了
至于贾府拿女儿做筹码的腌臜算计,此刻的张逸自然是无从知晓。
神经紧绷了一整夜的他,终是敌不过汹涌袭来的倦意,趴在公案上就沉沉睡去了。
差不多七点左右,他才真正陷入深度睡眠。
然而他并未睡熟多久,一阵杯盏轻挪的细微响动,还是瞬间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抬头,待看清眼前那张凑得极近,满是关切的老脸时,眼中的警惕才迅速化为一丝无奈的放松。
那张老脸见他惊醒,先是呆滞了一下,然后又转化为一个灿烂的笑容,毫不介意地露出那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笑道:
“嘿嘿嘿!哟,咋这警醒?俺都没大声喘气!”
张逸无语地向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道:“我的亲爹诶!您老人家不在那龙床上舒舒服服睡个回笼觉,跑我这大都督府来消遣我咋的,那龙床还不够软和?硌着您了?”
说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敢在大都督府如此随意,且能让张逸这般说话的,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当然是他爹闯王了。
张承道咧嘴笑道:
“软!软得很!可他娘的太软了!”
“可俺老张这身子骨,睡惯了草席铺炕,躺那上面就跟陷进云彩里似的,浑身不得劲!”
“感脚心里头不踏实!”
“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就溜达过来瞧瞧你这儿咋样!”
“得了吧你。”张逸白了一眼,“少扯这些,直说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看看自己儿子不行啊?”张承道眼睛一瞪,随即语气软了下来,“瞅瞅你这眼里的红血丝!老子看了战报,大局已定,莫必要把自己当牲口使,熬干喽!”
“身子垮了,啥江山都是屁!”
张逸目光落在张承道大手按着的一份新军报上:“这是刚送到的?怀柔那边清扫战场的详报,还是密云方向的后续?”
“都不是,蓟州送来的。”张承道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唏嘘,“没啥新鲜事儿,就一件事...尘埃落定了。”
他拿起那份军报,在手里随意地晃了晃:“洪承恩,降了。”
“郭文定、陈之烨俩人已经接管蓟州一线。”
顿了顿,他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嘲弄的弧度:“洪承恩这家伙,有点意思。”
“之前他救援神京跑的最快,打的也尽力,被咱打的最惨,一副要为大晟尽忠模样!”
“结果呢?这周检一投降,神京一破,咱给他一封信,立马就识相了。”
“不光痛痛快快投降,还主动交出了蓟镇兵权,上表请求入京‘述职’,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
“啧啧。这忠臣,比那几个鼠辈还是爽利些。”
张承道的语气里,有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也有对这人性的唏嘘。
“还有...”他补充道,“那个之前被咱打得全军覆没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也绷不住了,跟着刘建一起到神京了,还带来了一批从南方调任过来的官吏。”
他嗤笑一声:“果然,皇帝一投降,就跟大树倒了似的,猢狲们立马就散得干净,各自寻新枝头去了。”
“这些昔日标榜忠义、道貌岸然的大头巾,一个个的,也都不再端着装着喽,投降得一个比一个利索,生怕慢了半步。”
“俺顺手把刘建和那个王子腾给你拎过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你有啥要交代的,赶紧吩咐了,然后马上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他语气强硬,但那粗犷的关怀之情却溢于言表。
实际上,这些人是直接去宫里面见他的,本来应该是他唤张逸过去,但张承道一早知道昨晚的事儿后,便带着人过来找他了。
还是心疼儿子。
“榷哥儿和张佥事了?”张逸问起两位得力助手。
“都被老子撵回去补觉了!这儿有刘同知盯着,程佥事也来了,再加上你老子我亲自坐镇,天塌不下来!你快点的!”
张承道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实在催促。
“成吧。”张逸无奈的站起身,打算出去亲自迎刘建,以示礼贤下士。
“都麻利点进来!”张承道却是立刻朝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张逸被他爹这土匪做派搞得哭笑不得,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很快,两人应声而入。
当先一位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半新不旧的青色文士衫,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沉稳,眼神明亮而务实,一看便知是精明干练的实务型人才。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位年约五旬中年人。
他微微佝偻着腰,脚步谨慎,头颅低垂,不敢四处乱瞟,整个人显得非常不自在。
此人便是大晟京营节度使,兵败被俘的王子腾。
几天前,他还统帅着理论上“十万之众”的京营,在神京城外与大顺军做“决死一战”。
王子腾兵败被擒后,还曾摆出一副“忠臣不事二主”、“但求速死以报国恩”的架势。
结果,这家伙在得到皇帝投降消息后,这位“忠臣”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主动请求归顺新朝。
“子义!”张逸主动迎向那位年轻文士,态度亲切称呼他的字,表达重视。
“臣刘建,拜见大王!拜见世子殿下!”刘建连忙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谄媚。
“不必多礼。你在山东右布政使任上,与柳公一起,督办疏通漕运河道、安抚地方,做得极好!”
“若非你疏通运河疏通又好又快,神京城里的百万百姓和咱们前线将士,都得饿肚皮!”
他拍了拍刘建的肩膀,肯定道:“你的功劳,我爹都记在心里呢!”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之职责所在,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刘建再次躬身,言辞谦逊得体。
“闲话不多说,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托付给你。”张逸神色一正,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即日起,擢升你为顺天府府尹,总揽神京及周边州县的民政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