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常武闻言,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挠了挠头,还是实话实说回答了张逸:
“都督...俺...俺这人脾气臭,在军中犯过几回错...”
“嗯...不大不小的错。”
“从副营长,一路给撸到底了...”
果然和张逸猜想的差不多。
这般资历的老卒,若非犯了事,绝不可能混到如今还是个底层巡检小队长。
“都犯了什么过错?”
张逸饶有兴致地问。
周常武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如实禀告:“第一回是在云南,俺贪功冒进,带着一连弟兄闯进了土司的埋伏圈,折了三十多个好兄弟...”
“被李节帅当场革了连长,一撸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俺又积功升到了第二铁骑旅第四营副营长。”
“出川北伐的时候,跟着李节帅一路打到河南,立了些战功...可打太原的时候,没忍住,砍了一个俘虏...被军法官论罪,又降了两级。”
“去年出塞阻击多铎,俺又没憋住!”
“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下令砍了十几个鞑子俘虏,里头还有个鞑子军官...又被严处了一回,再降了两级。”
他叹了口气,颓然道:“年初,大都督府下令,年满四十,且军职在连长以下的军官士卒,一律退伍转业。”
“俺只能以副排长的身份退了伍...”
“柴旅帅动用了些关系,才把俺分配到了金陵,当了个巡检队长。”
张逸听罢,失笑摇头。
但却知道,事情绝不像周常武说得这般“简单”。
此人在军中,必定是个让人头疼的刺头,勇则勇矣,却太过莽撞,且还屡教不改的那种。
这般性子,不论在军还是在政,都难有出头之日。
而他如今只能当个小队长,也因大都督府与刑部今年新出的规矩。
转业安置须按军职高低严格降级任用。
他一个副排长,转业后只能在底层当个队长。
若早一年转业,他至少能当个副所长,甚至直接做所长。
因为,那时候转业的人少。
可这三年来,许多地方的坑位早已被逐渐占满。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
再难有腾挪余地,所以才出台了这个政策。
张逸又问道:“方才在铺中,你认出我和太子妃了?”
周常武摇头,如实道:“俺只是觉得娘娘有些眼熟,眉眼跟李节帅有几分像,所以多看了一眼。”
“直到那位兄弟持令牌过来,俺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是都督和娘娘。”
张逸故意这般问,是想试探他是否早认出身份,故意做戏给他看。
如今看来,此人确实是个耿直的人,不屑说谎奉承。
否则,再怎么也不会混到这般地步。
“你倒挺念旧。”张逸唇角微扬,“认出了太子妃的眉眼像李节度,却没认出我来。”
周常武尴尬一笑:“俺总共没见过都督几回,最后一回还是六年前。”
他看向李清涟,语气中带着诚挚的恭敬:“倒是李节帅,俺见得勤,所以记住了模样。”
“当年在云南,若不是李节帅力保,俺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这份恩情,俺一直记着。”
李清涟闻言,恍然地点了点头:“你这般性子,倒确实合俺爹那脾气。”
“他就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这李彦庆用兵,掌控欲极强。
没办法,指挥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
所以,他打仗特别执着于掌控全局。
故此,他最喜欢的并非是那些心思灵巧、善用奇谋的将领,反而是周常武这般性子直、听指挥、执行命令不打折扣的部下。
因为这样的人,不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随意打乱作战部署。
也更能完美执行他的战略意图。
所以,他才能指挥出堪称艺术的河南战役。
这场战役,可以说是正式宣告了大晟的灭亡,周检最后八万拥有战斗力的边军,被大顺彻底全歼。
周常武挺直身子,朝李清涟敬了一礼:“多谢娘娘夸奖!”
张逸看着他,语气赞赏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不畏权势,坚守底线,宁折不弯,这般风骨是极好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待在官场。”
周常武听完这话,那是个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都督说得太对了!”
“自打当了这巡检,俺浑身不自在!”
“今日张家丢只鸡,明日李家为颗白菜吵架...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让俺们来调解,天天听这些人吵架撒泼,叫人头大的不行!”
“哪有在军中痛快?”
“哪怕让俺回部队去喂马,都比在这儿强!”
说到最后,他眼巴巴望着张逸:“都督...求您让俺回部队吧?”
“去哪儿都行!”
“这巡检,俺实在当不下去了!”
张逸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你这性子,在军中也难长久。”
周常武神色一黯,委屈巴巴的看着张逸。
张逸见他这般模样,觉得实在好笑,只得无奈笑道:“不过...我倒有个去处,或许适合你。”
“在那儿,你不用受旁人鸟气,事儿也简单许多,只管做你该做的,其他一概无需操心。”
“而且...保证让你心情舒坦。”
周常武眼睛一亮:“什么去处?”
张逸却卖了个关子,笑道:“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只说,你想不想去?”
周常武望着张逸,心中飞快盘算。
以这位的身份,他知道是断不会戏弄自己的。
最终,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答应了下来:“行!任凭都督安排!”
张逸见他下定决心,便道:“回去后,去巡检司递辞呈。”
“待会将你的住址告诉刚刚那些持我令牌的弟兄。”
“然后回家收拾好行装!”
“自会有人去找你,给你安排妥当的。”
周常武“啪”地立正,朝张逸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是!都督!”
张逸微微颔首,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便带着李清涟起身离开了这里。
今日这一遭,必定会在江南官场掀起一场不小的震荡。
这些江南的老爷们,必然是要坐不住了。
张逸这几日,与其说吊着他们,不如说是在给他们这些人一个机会!
要是他们把握不住,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第224章 臣是太子党!
傍晚时分。
张逸在金陵下榻行辕的这条街巷,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行驶而来。
这些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几天以来太子行辕周边的宁静。
能够知晓太子行辕的位置,并有资格在此刻登门的,自然是江南省最核心的那几位大佬。
他们来得急,也来得巧。
几乎是不约而同,前后脚赶到。
行辕外围值守的士卒并未接到命令,见状例行上前排查。
查验腰牌、询问来意,一套程序走得一丝不苟,这才将人放行。
最终这些车马,在侧门外次第停下。
最先下车的是江南左布政使尉迟安。
他年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面皮白净,蓄着三缕文士长须,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显得十分醒目。
他下了车,便静静立于阶下,等候门内通报回传。
尉迟安抬眼望向行辕内那栋灯火初上的主楼,眉头微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显然,他此刻内心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站立未久,紧接着就又有两辆马车,几乎同时抵达此处。
俩两马车上下来的是江南两位右布政使,顾文墨与沈松柏。
顾文墨稍年轻些,同样不到四十岁,身形清瘦如竹,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整了整官袍,目光扫过尉迟安,微微颔首。
沈松柏则年过五旬,体态微丰,面庞圆润,夙来以和善著称,此刻却也无半分笑意,只余凝重。
他下车的动作稍显迟缓,扶了扶头上的乌纱,走到尉迟安身侧站定。
江南省辖地广阔,州府繁多,政务繁杂,故设三位布政使。
一位左布政使为首,两位右布政使为辅,分管省内各项政务。
尉迟安回首,看向了两位同僚,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谁也没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