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越发觉得这小尼姑,完完全全是和那个老尼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端起架子的时候,那清冷的眼神,那疏离的气质,那微微扬起的下颌...
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玄静端得...或者说,那个天生“戏精”的老尼姑,装得更自然,更浑然天成。
而妙玉...终究是学的玄静,所以还是显得有些刻意了。
这师徒俩,一个个面上端着“宝相庄严”的样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
背地里却又藏着另外一副模样...
至少,在张逸眼中,这师徒俩都是表里不一的女人。
在原著之中,妙玉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刻板印象。
他记得书中她请宝玉、黛玉、宝钗喝“体己茶”,用的是“(分瓜)瓟斝”、“点犀?”这类奇珍古玩,以此显摆她的收藏与品味。
她嫌弃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子,说“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
她自称“畸人”,却又在宝玉生日时派人送“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帖子,泄露心事...
在他看来,这个小尼姑的“洁”是洁癖的“洁”,而非真的追寻内心的“洁净”。
而今的张逸,确实有办法来“治”她。
还是她师父玄静亲自“教授”他的法子,而且说的时候还装出一副“我都是为了她好的模样”,所以那个狐媚子,最后又挨了一巴掌。
张逸看见她这个反差模样,就实在忍不住...
至于具体什么法子?
张逸原本是不屑于此的...
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掉价。
但看见妙玉这副“宝相庄严”的模样,他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这火,倒不是真的就源自于这个小尼姑本身。
更多的,其实是迁怒于玄静。
某种意义上来说,玄静又一次拿捏了张逸。
她仿佛算准了张逸的心思一般...
那个狐媚子一样的老尼姑,拿捏人心这一块,真的是死死的。
或许,连张逸此刻的恼怒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回到行辕中,妙玉甚至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便径自往她和邢岫烟住的屋子去了。
其实,若不是今日有东西要采买,她是不会跟着张逸出去的。
行辕有着严格的安保规矩,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
她与邢岫烟虽不算“囚犯”,但行动也受限制,只能跟着张逸,或者持特殊凭证的人进出。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尼姑压根没钱。
邢岫烟身上也只有几钱碎银子,是以前在寺中帮人抄经攒下的。
玄静那老尼姑压根就没想过给她们留钱,大约觉得既然跟了张逸,哪还会缺银子使?
不过,确实对于拥有绝对权力的张逸而言,钱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填写的支票罢了。
国家便是他的财富。
所以,妙玉现在是花着张逸的,吃着张逸的,住着张逸的,却还要给张逸甩脸子。
这般行径,在她看来是“洁”、是“空”,但在旁人眼中,却是未免有些不识抬举了。
张逸这会子没空搭理她。
他拿着给李清涟买的首饰,径直走向正房。
李清涟见到张逸特意出去,将那两件首饰买了回来,心中自然高兴极了。
而另外一边,妙玉和邢岫烟暂居的厢房里。
妙玉依旧和在蟠香寺中一般,闭目打坐。
只是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坐在了床榻上而已。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很快便进入了入定状态。
下午那昏黄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她肌肤本就洁白,此刻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宛如一座白玉雕成的观音似的。
只是,她这般的姿态,倒显得极度的刻意和极度的倔强了。
像是她内心急于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心中洁净”?
证明自己“一心向佛”?
亦或是,证明自己即便身处红尘,在寄人篱下的境遇之下,依旧能坚守作为“槛外人”的孤高与洁净?
不过,说实话,她现在这副模样,反而和她心中想求的东西,越来越远了。
邢岫烟坐在椅子上看着妙玉,心中其实充满了忧虑。
她在为妙玉这些天对待那位太子殿下的态度而感到担忧。
说实话,就连她也觉得,妙玉对待张逸实在是太过不敬了。
这般逾矩,在她看来更是极度危险。
她害怕妙玉会因此得罪太子,招来祸患。
虽说太子看起来宽和,但帝王心术,谁能揣测?
万一哪日他不高兴了,妙玉正好触到了他的眉头怎么办?
说到底,妙玉虽然孤高,性子拧巴,但待她是极好的。
在蟠香寺那些年,妙玉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品茶赏画,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业之实。
妙玉也是邢岫烟年幼时,为数不多给过她真诚关照的人。
邢岫烟想到这些,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姑娘,而今...咱们已不在寺中了。”
她顿了顿,思索了一下措辞,语气委婉道:“我知道姑娘心向佛门,志在清净。”
“可师太既让姑娘来凡尘历练三年,必有她的深意。”
“姑娘也该...试着适应一二,毕竟,这世道人心鬼蜮,着实难测呀!”
“姑娘,你虽然是真心想求个清静!”
“可如今,却已然入世,世间纷纷扰扰又那般的多,哪能真求得个清静?”
说着,她又补充道:“况且,师太那般人物你我都是知道的!”
“她老人家,行事自有章法。”
“她让姑娘来,必然有她的考量。”
“姑娘这般...这般,岂不是辜负了师太一番苦心?”
妙玉闻言,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瞥了邢岫烟一眼。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心向佛,身在红尘,心在净土。”
“外境纷扰,与我何干?”
“师傅让我来,我便来了。若他撵我走,我走便是了。”
“撵走了也好,我自去寻个寺庙,在那儿挂单三年便是了,三年之后再回蟠香寺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超脱,却透着一股子固执。
我来是来了,但我不会改变。
红尘是红尘,我是我。
邢岫烟仍欲再说两句,却见妙玉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经文。
她知道妙玉是个什么性子,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便不再多言。
只在心中轻轻叹息。
这太子或许能够容忍一时,可是时间长了,必然不可能再这般纵容。
而她其实也明白,妙玉之所以这般态度。
主要是因为太子那日在寺中说她“心中不净”,甚至嫌弃她珍藏的雪水。
这对于妙玉这孤高的性子而言,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她可以说别人,但是别人不能说她。
可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邢岫烟觉得,其实太子是个很好的人。
对她各种关照不尽,说话做事,虽偶有霸道,却也讲道理。
对待下人,并不苛责,反而颇多体恤。
太子妃李清涟更是温柔和善,待她们如姐妹。
故而,她心中已经坚定认为,玄静师太是真的为她们好,才让她们跟着太子走的。
这般想来,她觉得今后若是就在太子身旁侍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左右没个去处,孑然一身。
跟在太子身边,衣食无忧,生活安定,太子妃待她们也好。
对她邢岫烟而言,这已是极好的归宿了。
她所求不多,一份安稳,一份自在,足矣。
邢岫烟心中正思绪纷乱地想着,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咚咚咚”
她迅速转向门口,问道:“谁呀?”
“是我。”
门外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年轻声音。
邢岫烟立刻就听出来了,是那位太子殿下的声音。
她第一时间看向了妙玉。
却见妙玉眼睑微动,睫毛抖了一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依旧“老态龙钟”的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