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请托的八十万两赈济兼发饷银,臣以为应当全数批复,这是救急,拖不得。”
说完,他话锋一转:“至于贵州布政司要的那一百万两...陛下,不是臣心狠,是这贵州,年年如此...”
“这次开口又是一百万,中枢实在难以为继。”
“依臣之见,这一百万两,不能给。”
他略一沉吟,然后说出了折中之策:“不过,也不能全然不管。”
“可以发文给四川,让四川先紧急拨付二十万两给贵州应应急。”
“等到秋税收缴时,四川上缴中枢的赋税,就相应少缴二十万两,算是中枢认了这笔账。”
“如此,既解了贵州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让四川藩库太过吃亏,中枢的压力也小些。”
胡德庆这番话,总结就是先救急,然后继续吸血四川。
没办法,贵州这地方几乎成了大顺财政填不满的窟窿,非但不能给朝廷提供税赋,反而年年还要伸手要钱。
每到“缴税”的时候,贵州布政司就跟闻着味儿了似的来“打秋风”。
深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
那怕他们也知道中枢不会给那么多,但是他们还是会来要,能要一点是一点,不然完全没法过日子...
可以预见,这将会成为贵州布政司的一个惯例...
张承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胡德庆这方案说白了就是妥协。
却符合了他的需求,让这一口大锅饭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口。
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最终,张承道深吸了一口气:“行吧...就照你说的法子办。”
南征的战事要花钱,广东、广西、福建三省战后重建也要花钱,中枢各部同样要花钱,这地方上的人也来张口要钱。
他只觉得,这皇帝当的真他娘的憋屈。
才收上来银子,转眼间就花出去了十分之八九,跟流水似的,还没捂热乎就没了影儿。
胡德庆见皇帝拍了板,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正打算告退,殿门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爽利的声音:“哟,今儿个老胡也在啊。”
话音未落,便见荀氏领着薛宝钗以及几个宫女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瘫在椅子上的张承道,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你这又是咋了?”
张承道连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道:“唉...别提了。”
“烦心事儿一堆,吵得俺脑仁子疼。”
说着,他胃中突然一阵翻腾的感觉袭来。
张承道神色微变,朝着荀氏招了招手,咬着牙道:“你这婆姨,快别杵在那儿了!俺饿了,快去给俺烙两张饼子吃!”
荀氏只是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就知道使唤俺!宫里御膳房多少好东西你不吃,偏喜欢折腾俺。”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真生气,反而转头看向还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胡德庆,笑着道:“老胡,这天都擦黑了,你还没用饭吧?”
“别急着回去了,就在这儿一道吃点儿。”
“俺去烙饼,再炒俩小菜,快的很。”
胡德庆听到这话,心中自是感到熨帖。
因为荀氏这语气,这做派,还跟从前一样,没拿他当外人。
他连忙深深一揖:“谢娘娘恩典!那...那臣就厚颜叨扰了。”
“叨扰个甚!”荀氏摆摆手,“都是自家人,甭讲那些虚礼。”
“你陪着他说说话,俺去去就来。”
说罢,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做了。
这会子,张承道脸色也稍微好点了,重新瘫回椅子里,对着胡德庆抬了抬下巴:“坐吧,站着干甚?等她弄好了,还得一会儿呢。”
胡德庆这才谢了恩,在靠近御案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约莫两刻钟后,荀氏便带着薛宝钗回来了。
几样简单的菜式,被摆在了一张小圆桌上。
张承道不爱一个人对着偌大的御案用膳,觉得太过冷清。
故而,就设了这么一张小桌,每次荀氏过来便是围着这张桌子吃饭。
菜色确实简单,一大盘烙得两面焦黄的大饼子作为主食。
然后配两菜一汤,一碟酱瓜咸菜、一碟娇嫩的清炒豆芽、还有一小盆撒了葱花的蛋汤。
“快,趁热吃。”荀氏递给胡德庆一块大饼,招呼道:“老胡,别客气,自己夹。”
张承道早已迫不及待,抓起一块饼,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嗯...还是这口得劲儿!”
“宫里那些御厨,做得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吃,还是这饼子管饱!”
胡德庆也咬了一口饼子,接着奉承道:“娘娘这饼烙得,真是绝了!”
“臣在外头,可是想这一口想得紧!”
荀氏听他这么说,脸上笑开了花,一边给张承道盛汤,一边道:“喜欢吃就多吃点!管够!”
张承道吃得呼噜作响,毫无帝王仪态。
荀氏不时给他夹菜,数落他吃慢点。
胡德庆则谨慎地陪着,时不时说一些奉承话。
氛围好似还和以前一样,可是荀氏却总觉得怪怪的。
她说不出来那种味道,却能感觉到胡德庆和自己,和自己的男人已经隔了厚厚地一层...
胡德庆脸上笑容可掬,无论他心中是如何想的。
至少,此时此刻,手上这一块饼子,他面上是吃的津津有味,如同山珍海味...
第248章 俺不中了...饶了俺吧!
夜幕彻底笼住了紫禁城。
今夜无月,那漆黑的天穹上,只有寥寥几颗星辰在淡淡闪烁着。
在这无边的暗色里,紫禁城却并未沉眠。
一盏一盏的宫灯逐渐亮起,如星辰坠落,沿着飞檐枓栱缓缓蔓延,连绵的光点,将这座巍峨宫殿的轮廓完完整整的勾勒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洒在了朱红色的宫墙与青灰色的地砖上,倒影随夏夜微风轻轻摇曳。
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在这神京城中显得璀璨无比。
整座神京城仿佛都沦为了这一方天地的陪衬。
将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皇城,衬托地神圣不可侵犯。
乾清宫,张承道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有些颓然地抱着荀氏坐在宽大的圈椅当中,他将脑袋沉沉地靠在了她的肩头,眯上了眼。
荀氏任由他靠着,一只肩膀地承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则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地拍抚着,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又有甚烦心事儿了?”她轻声问道,“成天皱着个眉,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
张承道没睁眼,那张老脸在她肩头轻轻地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郁的倦意:“没啥事儿...就是心烦,心里头不得劲。”
荀氏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道:“哟,这才多久便不得劲了?”
“俺记得你头两天坐上那龙椅的时候,可是精神头足得很,走路都带风,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你张老二当皇帝了’!”
“这才半年光景,就蔫儿成这样了?”
她和张承道在一起十多年了,对他那点脾性早就摸得门儿清了。
这老东西,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安生的主儿。
这段时日被外面那些事儿和人磨得,定然不耐烦到了极点。
张承道难得地没有为了那点面子强撑着嘴硬。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烦躁:“这个家...是真他娘的难当啊!”
“婆姨,你是不知道,这一天天的,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琐碎事儿...”
“没一件痛快的!”
“这些大头巾吵来吵去,争来争去...”
“烦,烦死个人!”
“还是以前痛快,拎着刀,带着兄弟们,砍就完了,赢了喝酒吃肉,输了脑袋搬家,干脆!”
他这话其实是有些夸张的。
如今大顺的行政框架已经很完善了,其实不用皇帝也能够正常运转下去。
日常政务由阁臣们商议之后,直接“拟票”就能处理。
皇帝压根不需要亲自拍板一些琐碎。
但,关键的人事任免、财政分配、重大的政策转向、突发的紧急事件等等,还是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拍板的。
这些事儿处理起来,自然也是相当棘手。
做皇帝是这样的,阁老们只需提出建议以及负责具体指挥执行就行了,而皇帝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咳咳...
不管如何,内阁虽然替他分担了大部分劳形案牍之苦,可他若想真正掌舵帝国这艘巨轮,不让自己被架空,就不得不深入地参与到这些核心决策中来,将船舵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荀氏听了他这话“诉苦”,拍抚他后背的手顿了顿,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更浓:“你就是被逸哥儿给惯坏了!”
“从前有他这个儿子在前头顶着,替你管着这摊子,你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自然觉得轻松。”
“现在他跑去江南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才管了几个月,就受不住了?”
“你回头想想,逸哥儿这些年,可曾在你跟前喊过一声累,抱怨过一句烦?”
她顿了顿,又道:“咱老张家能有今天这片江山,咱俩口子能坐在这儿,逸哥儿出了多少力,担了多少事,你心里比俺更清楚。”
“没有他里里外外撑着,就靠你这脾气,早不知...”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不过俩人都明白意思。
张承道听了,非但没有因为婆姨说自己“不如儿子”而感到丝毫羞恼或难堪。
那张老脸反而露出了一个笑来,笑容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是俺儿子!儿子替老子分忧,那是他的本分!”
“老子生了他,养了他,把本事教给他,不就是指望他有出息,能扛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