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家族的命运，系于两府的当家爷们的选择。
贾赦与贾珍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那就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贾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向前一步。
对着被李纨搀扶着的贾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老太太！眼下...眼下是千钧一发！”
“那小闯...闯王世子兵临府门，刀兵就在眼前！”
“他既是闯王之子，身份自然尊贵无比，还手握着重兵，掌控着我贾府满门的生杀大权！”
“若...若因我等怠慢而触怒了他...”
贾赦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脸上肌肉抽搐，充满绝望道：
“那...那便是雷霆之怒！顷刻间就是抄家灭族、鸡犬不留的下场啊！”
“老太太！”
“为了阖府上下千余口的性命，为了祖宗祠堂的香火不绝...”他顿了顿，眼睛坚定的看向贾母，“儿子...儿子以为，唯有...唯有委曲求全，恭迎...闯...王师，方是...方是我们贾家唯一的生路啊！”
“老祖宗！”贾珍立刻紧随其后呼应，声音急促：“大老爷所言极是！”
“刀架在脖子上了，如今只能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了！”
“若是惹恼了那位小闯贼...不，是世子殿下...”
“我宁荣二府...顷刻间便是齑粉！”
“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老祖宗，为了贾家的香火传承，只能...只能如此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求生欲。
贾政听着兄长和侄子这番毫无骨气的言论，一股悲愤与羞耻感直冲脑门。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愁苦的皱纹更深，但眼中却迸发出一股属于读书人的气节。
“兄长！珍哥儿！”贾政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我宁荣二府，世代簪缨，深受国恩！”
“太祖皇帝御笔亲题‘敕造荣国府’、‘敕造宁国府’的金匾犹在门楣！”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我辈...我辈该以身殉国，与社稷同休才是！”
“焉能...焉能苟且偷生，屈膝事贼？”
“这...这岂非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皇恩浩荡？”
“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見祖宗？”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充满了他那读书人的迂腐，却令家中这些小辈女儿动容。
贾赦一听，急得几乎跳脚，声音陡然拔高：“二弟！你糊涂啊！你还不知道外面传得有多骇人吗？！”
“都说那大闯王张承道，绰号‘八臂阎罗’，所过之处，但凡有抵抗的官绅富户，那都是...都是阖门尽屠，鸡犬不留啊！金银细软、田宅地契，尽数充了‘闯饷’！”
“至于这位‘小闯王’，年纪虽轻，却比他老子更狠！人送外号‘降世魔童’！”
“说他破城之后，专爱拿勋贵高门开刀立威，手段酷烈无比！”
“若有半点不顺他心意，轻则抄家流放，重则...重则男丁枭首！”
“反正不管如何...那些女眷...都是...都...”
他看着堂内众多女眷，后面的话太过残忍不堪，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贾珍立刻紧随其后，添油加醋道：“大老爷所言句句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他点点头，肯定了贾赦的话，“侄儿也听到过些传言！”
“说那大小闯王的兵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爪牙！”
“破城之后，专挑高门大户下手，美其名曰追赃助饷，实则就是明抢！”
“稍有迟疑，便是‘点天灯’、‘剥皮实草’的酷邢加身！”
“那小闯王尤其暴戾，听说在湖广，就曾因一家粮商奉上的财物少了几成，竟...竟下令将那家粮商，抄家灭族，男丁全都杀头，女的...就连那未出阁的小姐都...唉！”
贾珍说的含糊不清，脸上也是一脸不敢去想的模样。
在坐的人却不由自己联想起来那副惨不忍睹景象！
堂内的夫人、姑娘们，还有几个哥儿，一个个都是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这闯贼父子竟然如此暴虐？！
两府还能落得个好吗？
“二老爷！您的骨气侄儿佩服！”
“眼下真不是讲这个的时候！阖族性命，两府加起来两千余口人啊！”
“祖宗香火，贾氏一脉的存续，都在此一举！忍得一时之辱，方能保全血脉！”
“待日后...日后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此刻硬顶，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啊！”
贾珍又继续苦口婆心的劝道。
王夫人看着自己丈夫那副模样，也是在心中哀叹，自己这丈夫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
自己和宝玉的命难道不重要吗？
但是她却不敢在此时，插上一句嘴，妇道人家本也不该在这时说话。
薛姨妈则死死盯着王夫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乞求和恐慌，仿佛在无声呐喊：
“姐姐！快劝劝老爷！保命要紧啊！”
高踞堂上的贾母，听着儿子和孙子的激烈争论，苍老却依旧富态的面庞上，浑浊的老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环视着堂内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哀求、或悲愤、或茫然的脸...
最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沉痛的决断。
她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罢了...罢了...”
“珍哥儿...说的...在理。”她艰难地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纵使...纵使愧对祖宗，愧对...国朝隆恩...可...可宁荣二府的香火...不能断...在我等手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凄然道：“这...这是外面爷们儿的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也做不得主......”
“你们几个爷们自己做决断吧。”
第6章 慌乱的荣禧堂（下）
说罢，她颓然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堂下众人。
只将手中那串翡翠念珠攥得更紧。
贾赦和贾珍闻言，如同听到大赦，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朝着贾母深深一揖：
“老太太明鉴！”
“老祖宗明鉴！”
贾赦立刻挺直腰板，恢复了往日几分大老爷的派头，对着惊魂未定的贾琏喝道：
“琏儿！还愣着干什么！速速随我去开中门，准备香案，恭迎世子殿下！”
“是...是...儿子这就去！”
贾琏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声音依旧发颤，但好歹能迈开步子了。
王熙凤感受到丈夫臂膀传来的细微颤抖，心头也跟着发颤，此刻她哪还有半点平日的泼辣张扬？
眼中只剩下对丈夫安危的深切担忧，以及对那“小闯贼”的恐惧。
贾珍也急忙下令：“蓉哥儿！快去！”
“叫上蔷哥儿，让他赶紧带人把仪门到正厅的路清扫干净，再...再备些上好的茶水点心！快去！”
他此刻想到的，是极尽所能地讨好那位即将到来的煞星。
“是！父亲！”贾蓉连忙点头，离了荣禧堂去。
贾政看着兄长和侄子这番忙乱，原本那一股热血，此时也被俩人说的那些话给浇凉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饱含无尽屈辱与无奈的叹息：“唉！”
他颓然地垂下头，算是默认了这屈辱的求生之路。
目光扫过，他看到了满脸惊恐的贾宝玉，又瞥见角落里瑟缩着的庶子贾环。
他心中一阵悲凉，对着宝玉沉声道：“宝玉，你也...随我一同出去迎接。”
贾宝玉一听贾政的话，整个人脸色一变，那张刚恢复点血色的大圆脸盘子，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
“啊？！”
他惊恐地尖叫一声，拼命摇头，身体直往后退。
眼神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投向贾母，带着哭腔哀求贾母：
“老祖宗！老祖宗救命！我不去！”
“我不要去见那小闯贼！那小闯贼太骇人了！”
“老祖宗！”三个字一喊出口，贾母就朝着宝玉看去，看见宝玉那副模样，瞬间心生慈爱。
“政儿！”贾母的声音带着的维护，“宝玉年纪还小，经不得这般惊吓！让他和姊妹们待在内院吧！”
“兰哥儿也还小，就留在他娘身边，不必出去了！”
接着贾母看了一眼李纨，又补充道。
贾宝玉闻言，脸上血色“唰”地一下回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母身边，紧紧抱住了老祖宗的胳膊，把头埋了进去。
李纨也在一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把怀里的贾兰搂得更紧了些。
贾政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再次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角落里的贾环，那个他平日里极少关注的儿子，此刻却成了他身边唯一能带出去的“男丁”。
“环儿...你...随我来。”
贾政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一丝涩然。
贾环猛地一抖，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情愿，但在贾政严厉的目光下，只能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