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皇帝对他很是不错,除了报答君恩,更因家眷都在神京的缘故。
然而,现实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忠勇的幻想。
手下这些浴血多年的辽东将士,早已怨气冲天!
朝廷拖欠军饷长达两年有余,粮草供应时断时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谁还愿意为这样的朝廷卖命?
即便他能变出粮草和军饷,那些军头也会质疑:
“王爷,大晟气数已尽,何必拉着兄弟们再去填那无底的火坑?”
“不如就以这榆关为筹码,牢牢占住这咽喉之地!无论是关内的新朝,还是关外的黄台吉,想要入主中原,都得看咱们的脸色!何愁寻不到一个好价钱?”
如今困守孤关,他不得不为手下这几万弟兄谋条生路。
榆关,这“天下第一关”的分量,无论是大顺还是鞑子,都要掂量掂量。
前两日他收到王妃家书。
说闯王待她们甚厚,这让他内心稍稍安定,也更倾向投靠大顺。
毕竟都是汉人,总好过投靠那些关外鞑子。
他与鞑子厮杀十余年,亲眼见过他们屠城掠地的残忍,实在不愿与之为伍。
然而,他手下的现实,远比他的个人情感复杂得多!
这些辽东兵将,确实与鞑子有着血海深仇。
但是在鞑子那边也有很多他们的老友故亲,黄台吉对这些大晟降将,尤其是辽东系的将领,极尽笼络之能事,优渥厚待。
而今这种状况,许多人心中那份对“投降鞑子”耻辱的心理负担,早已消磨殆尽。
对他们而言,投靠哪一方都行,但是得看谁给的更多。
穆斐之所以那样给闯王写信,一方面自己也确实有待价而沽,想要提高自己身价,捞取更多富贵的想法。
毕竟他也是人,亦有私心,若能在新朝某个高位,后半生便有了依托,也能享受富贵的过完下半辈子不是?
但更重要的,他要闯王一个承诺。
能够安抚,麾下这些军头之心的明确承诺!
那几个军头,早已不是他能完全掌控。
如今的榆关,是降是战,是投闯还是投虏,最终取决于那几个军头们的意愿!
若大顺不开出合适价码,他们绝不会甘心归降的。
自己现在能指挥得动只有亲兵三千多人,其余的他已经指挥不动了。
如果他自己执意要投大顺,那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闯王回信许他侯爵之位,他非常的满意,这个价码已经远超他的心理预期,他还不至于傻到痴心妄一个王公之爵。
同时回信当中,还传达了,大顺军队在怀柔击溃了豪格大军以及宣府击溃多铎大军的消息。
那些军头们看到之后,态度瞬间软化了许多,他们不再奢求什么显赫的爵位。
退而求其次地提出:只要新朝能让他们继续统领本部兵马,保留兵权,便愿归顺。
可是闯王的信中可没有明确说要保留他们的兵权,只说日后商议。
如今这些军头虽然放低了要求,但兵权仍旧是最后的底线,他们绝不可能放手。
这是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没有兵权从此只能任人宰割。
主要这些军头以前跟大晟文官斗智斗勇,吃够了“卸磨杀驴”之苦,如今一个个都精明似鬼。
必须要闯王一个明确答复,保留他们的兵权,今后还能够统领本部兵马,才肯心甘情愿的归顺。
如果不满足这个条件,不排除,他们会去接触鞑子。
想着这些,穆斐就感到心力交瘁,又长长叹了一声,心中万分惆怅的望向关外苍茫天空。
这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兴衰更替,浩浩汤汤,原非一人一力所能挽回。
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家人谋个安身立命的前程。
除此之外,他再无奢望,亦再无能为力。
第60章 烽烟!!!
就在穆斐还在思考的时候,陡然传来尖利的号角声!
数道粗壮浓黑的烽烟,从关外的方向冲天而起,在苍茫的天幕上狰狞地蔓延开来,瞬间遮蔽了天光。
那是中前所城的方向!
这座矗立在榆关之前的坚固堡垒,始建于大晟德宣年间,扼守在榆关之前。
到了大晟隆昌至昭靖年间,昔日名臣孙道宗,呕心沥血构筑关宁锦防线,中前所城便成为这条钢铁锁链上一枚重要的环节。
关宁锦防线,自山海雄关蜿蜒至锦州,一共修筑了,大小五十余座堡垒,其中大城九座,四十余座小堡星罗棋布,更有如小凌河城这般兼具屯田之能者,年可产粮两万石。
两百余里堡垒群沿辽西走廊排开,战略初衷是“步步为营”,拒敌于辽西走廊之外。
其靡费之巨,年耗白银竟达六百万两之巨,几乎占了大晟朝廷岁入六分之一!
这也进一步加大了大晟财政的负担。
军事上的支出,至此也成为了大晟朝廷最沉重的负担。
帝国就此被军费勒紧了脖颈。
迫使大晟朝廷不断的加征赋税,而这赋税的层层加码,更是激起了民怨沸腾,导致关内烽烟四起。
然后大晟朝廷又不得,浪费本就捉襟见肘的财力去镇压,财政愈崩,加税愈急,恶性循环,终至积重难返。
如此庞大绵长的防线,便是因此长期缺饷少粮,兵力匮乏,终被鞑子轻易攻破。
昔日的铜墙铁壁,如今只余山海关一线尚存。
中前所城有三千驻军,那边点燃了烽火,意味着鞑虏铁蹄已至!
呛人的烟尘裹挟着焦糊的气息,被寒冷的秋风卷向榆关城头。
“烽烟!是中前所城!鞑子来了?”
守城士卒瞬间骚动起来,纷纷挤向垛口,惊恐的目光追逐着那不详的狼烟,压抑的低语与抽气声在人群中蔓延。
谁都明白这烽火意味着什么!
穆斐也盯向了那几道黑烟,眉头紧锁成一条条沟壑,拉碴的胡须下,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着。
一股不祥预感毫无征兆地涌上了他的心头,说不清道不明,让他的四肢一时间竟僵在原地,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王爷!”
“王爷!”
直到亲兵焦急的呼唤声连响数遍,才将他从神游之中拽了回来。
“唉!”穆斐连忙左右张望向那甲胄在身的亲兵。
那亲兵脸上同样一副焦急的神态,只匆匆拱手,声音带着急促:
“王爷!陈总兵遣人来请您速往议事厅商议军情!”
“噢...哦...”
穆斐显然还没有完全回过神,他只是下意识地应着。
喉头滚动了一下,又愣了两息,他才完全缓过神。
接着抬起手,粗糙的手指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和干涩的眼眶,强自提振精神,哑声道:“知道了,我马上便去!”
“是,王爷!”
亲兵点了点头,便退下去了。
穆斐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寒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身体上沉重的疲惫,脚步略显迟缓地朝着议事厅走去。
他知道,现在这些军头不会把他怎样,只是又要和那群军头们勾心斗角...
一念及此,那股心力交瘁的倦怠感便沉沉压来,让他难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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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以总兵陈大海为首,副总兵刘升荣、参将武司贵、游击杨昭等军头早已各自落座。
总兵陈大海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副总兵刘升荣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仿佛神游天外。
参将武司贵则双臂环抱,下颌微抬,透着一股桀骜。
年纪最轻的游击杨昭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穆斐在亲兵簇拥下踏入厅门。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随后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致意,动作整齐划一却毫无温度,只是例行公事的礼节。
他除了是大晟东平郡王,还是大晟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在榆关属于是最高指挥官。
主位自然要给他留着,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坐到主位之上。
穆斐看着这些军头的眼神,只觉如同被一群冒着绿光的豺狼环伺。
他强压下喉咙中的苦涩,声音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坐吧,诸位。”
众人闻言,依次落座,沉闷的空气再次凝固。
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声音响起。
“王爷!”榆关总兵陈大海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中前所方向烽烟骤起,毗邻堡寨亦相继点燃烽火示警。”
“此必是鞑子大军压境!情势危殆,眼下...咱们该如何应对?”
说完,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穆斐。
而后,参将武司贵又接口,声音低沉如铁道:“先前闯...咳,闯王回信中曾言,其部于怀柔击溃了豪格的大军以及大同的多铎大军。”
“由此可知,鞑子前锋确已入关。”
“此必是其惯用之策,精锐铁骑先行穿插劫掠,搅乱闯...大顺军队在北直隶的部署,实则为掩护其主力直扑我榆关创造良机!”
“好消息是鞑子的计划落空了。”
这些人都是和鞑子打了十几年的仗,对于鞑子的战略和战术思路已经非常的了解。
只是,了然于心是一回事,到了战场上如何应对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大晟即便是在战略构思还是战术思想上,都对鞑子非常了解,但是战场上打起来了,如何执行那些既定的战略和战术,就是难绷了...
这个问题很难说,从统帅到士卒,再到朝廷和皇帝都有问题,不能只单方面责怪任何一方。
副总兵刘升荣目光在几位同僚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穆斐和陈大海身上,声音不高的接话道:“鞑子狡诈,入寇绝不止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