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朝太子 第75节

  张逸之所以让吴为华推荐人选,除了相信他看人的眼光以外。

  更多的是让他在大顺朝廷留下一些香火情,也算是政治遗产。

  可以为他的两个儿子铺铺路。

  吴为华有三子二女,大儿子在贵州做府同知,二儿子在浙江当县丞,三儿子年纪最小才二十多岁,在湖广做科长,而两个女儿早已出嫁为人妇。

  如今他的小儿子正在从湖广赶来神京的路上。

  吴为华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他自然明白张逸的意图。

  说实话,他在大顺做官,真的是大公无私,从没有因为个人恩怨,而提拔或者攻击过别人。

  他其实没有派系,也没有任何心腹,只因位高权重且处事公允而受四川籍官员推崇。

  本质上,他是个孤臣。

  “没有...”他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又说道:“咳咳咳...通政司经历高诚,此人很不错,我很喜欢!”

  “咳咳...你之后把他外放去地方,打磨一下吧,他是个可造之材,有首辅之资。”

  “嗯。”张逸郑重点头,将这个名叫“高诚”的年轻人牢牢记下。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张逸再次问道,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

  他跟吴为华之间的深厚感情,他的遗愿都会尽量的满足。

  “咳咳...没...没了...”吴为华的声音愈发微弱,气息游离。

  “我这...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遗憾也太多...太多了...”他艰难地喘息着,眼神渐渐涣散,“或许我年轻...那会儿就不该追求功名利禄,就该跟着卓吾公去讲学,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糟...糟心的事儿了。”

  “如今...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呀...咳咳咳...”

  “多想再多活几年,看看今后的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他那双几近失神的眼睛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死死盯着张逸,目光中满是不甘与不舍。

  自投效张逸父子以来,他早已将名利视若浮云,唯一的追求,便是与张逸共同描绘的那幅理想蓝图。

  只可惜,他终究是看不到了。

  张逸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无比肯定,“肯定会比以前好,至少我会让大顺的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至于更多的,那得慢慢来了,但是在我死之前,往日和先生规划的那些事儿,肯定会逐一实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再远的将来,或许会没有皇帝。至于会用何种方式来治理国家,此刻我也说不分明。”

  “但咱们要做的,便是把这世道,往前稳稳地推进一步。后人如何走接下来的路,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吴为华看着这个年轻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直以来,张逸很多思想其实并不着重加强皇权,相反是提倡思想上的解放,如此发展下去,将来皇权肯定会没落下去。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会很快,张逸在位的时候能够容忍很多叛逆社会思潮,但是后世君主必然会反扑,对这类思潮进行打压限制乃至于彻底禁锢。

  皇帝被历史淘汰,必然要经历几代人的斗争才可能实现。

  也正如张逸所说,他只是把世道往前推了一步,把一些头开起来,后世的人如何去发展,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不是直线的,而是螺旋式地上升,也就是波浪式发展。

  吴为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没有皇帝也好...我也不喜欢皇帝,但是现在不能没有皇帝。”

  “权利分散给太多人,反而难做成事...”他艰难地喘息着,“就...好像...分票...大晟党争就是因为内阁开始执行分票制,初衷就是为了削弱首辅权力,却也导致内阁倾轧加剧,阁臣为了权力,纷纷结党营私、依附宦官,党争因此难以遏制。”

  这一切都源自于隆昌朝宰辅张泰岳太过强势了,几乎是僭越了皇权,皇帝不得不进行这样的分权改革!

  但正因张泰岳能独揽大权,才能完成那么多改革,让大晟一度出现短暂的中兴之象。

  他死之后,就很快迎来了反扑。

  隆昌皇帝直接给他开棺戮尸,长子被逼上吊自杀,其余家眷全部发配充军。

  他的改革也被废除了大半,所以改革从来不是易事,极为吃力不讨好,还容易万劫不复。

  吴为华缓了口气,继续道:“以至于到最后谁也做不了事。想做事,还是必须要牢牢抓住权力。”

  “但是,权力被一人独揽也不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果今后所有皇帝,都能和大王与你一样懂得克制,且有脑子不会被轻易蒙蔽,那对天下来说是好事...可这不可能...历朝历代能做到不昏不庸的都少之又少...”

  确实,历史上没有那个朝代,代代都出神君,皇帝也不可能都是圣人,《理想国》中的哲人王,始终是柏拉图的幻想。

  “咳咳咳...总之,在我看来,将来无论变成什么样,权力的本质上是一样的...”

  “没了皇帝,权力也会被其他人掌握,就比如隆昌朝的张泰岳,他就是窃取了皇帝的权势...”

  吴为华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了他最核心的想法:“因此限制权力如何不被滥用,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两个人最后一次思想交锋,也是吴为华这些年悟出的最终哲理。

  他能有这些想法,主要源自于在做官这些年的境遇,实在太过压抑,后面跟了父子俩造反,与张逸这些年的思想交流,给予了他思想上的启蒙,才能有如此见解。

  说完这句话,他那回光返照的一口气似乎终于消散了。

  枯瘦的脸上,最后朝张逸挤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张逸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嗯。”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的流出泪水,无声地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在了吴为华逐渐冰凉手背上。

  吴为华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死在了大顺正式建立的前夜。

  这是历史的一段遗憾,历史上也充满了这样的遗憾。

  张逸失去了以为一位同志、一位朋友以及一位长辈。

  望着榻上再无生息,容颜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的老人,张逸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恍惚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乡勇溃散后被押解到他面前,虽然极其狼狈,却仍然梗着脖子,对他父子二人破口大骂,一心求死的倔强老臣。

  当时,父子俩人刚刚入川,吴为华招募乡勇抵抗他们父子,可他科举出身的文官,哪里通晓军务?

  一番瞎指挥,几百乡勇顷刻间,被父子俩的军队给击溃,他自己也因为太过年老,实在跑不动而被轻易俘虏。

  被押到张承道面前时,他骂得极为难听,引经据典地斥责他们为“国贼”、“流寇”,激得性情刚烈的张承道当时就按住了刀柄,差点当场将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一刀劈了。

  是张逸拦了下来。

  他看中的,是吴为华曾位居中枢,觉得此人“肯定有用”。

  于是,吴为华便被张逸带在身边,强行让他“从贼”,直接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随军参赞”。

  实际上也就是软禁了起来。

  起初,这老头傲娇得很,整日板着脸,眼神里满是士大夫的清高与对“反贼”的不屑。

  张逸也不急,只是将他带在身边,处理军务、民政,制定律令,推行新政,偶尔会似无意又似有意地,与他讨论几句时弊,阐述一些自己对于未来的构想。

  慢慢地,吴为华发现不对劲了。

  这股“反贼”,与他认知中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流寇截然不同。

  张逸的许多所作所为,许多竟是他想做却因为各种掣肘而不能做的事儿。

  而后,他逐渐从冷眼旁观转变,偶尔会在张逸某些举措明显不符合官场惯例或可能引发隐患时,忍不住出言提醒一二。

  张逸则从善如流,对他那些夹枪带棒却切中要害的建议,认真听取,择其善者而从之。

  不知从何时起,深夜的军帐中,两人的谈话不再是单方面的试探或训诫,而是变成了真正的交流,甚至争论。

  从经史子集到民生疾苦,从历代兴亡到未来蓝图...他们惊讶地发现,在许多根本性的问题上,他们的想法竟如此契合,只是张逸的构想更大胆、更系统、更...离经叛道。

  之后,吴为华这棵即将枯萎的老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不再是被动的囚徒,开始主动为张逸查漏补缺,以其丰富的官场经验和老辣的眼光,为大顺政权的初期建设规避了无数陷阱。

  他从一个誓死不屈的大晟忠臣,变成了大顺事业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建设者之一。

  对张逸而言,吴为华是他穿越之后,第一个能在思想层面进行深度对话的人,是亦师亦友的长辈,是政治上无可替代的臂助。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冰冷的君臣纲常,充满了相互赏识、彼此成就的精神需求。

  而吴为华,也真正将张逸视作了可以托付平生志业的晚辈知己,将他未能在大晟实现的理想,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和他所创建的新朝之上。

  张逸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这样一个陪伴多年的长辈去世,他终究无法抑制的感到悲痛与不舍。

  吴为华,这位本可在史书上留下更多笔墨的能臣,带着他对未来盛世的无限憧憬与未能亲见的深深遗憾,闭上了眼睛。

  他的时代,结束了。

第95章 我必定会悲伤不堪吗?

  榆关。

  连日的狂风暴雪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

  今日,风势渐歇,只余细碎的雪沫,自铅灰色的天幕中无声飘洒,轻柔落在黄台吉那骤然间佝偻了许多的肩头。

  不过短短五日光阴,这位曾经雄心万丈的枭雄,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珠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突出,他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了。

  他头顶原本只有些许稀松的白发,如今已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银丝所替代,两鬓更是尽染霜白。

  洋河畔那场惨败,四万八旗精锐埋骨关内,犹如一柄钝刀,生生斩灭了他心中燃烧多年的野望。

  他静静地立在榆关城头,目光越过垛口,投向关内那一片白茫茫的无垠雪原。

  原本的深邃而锐利的目光,那些燃烧的野望,已不再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难以释怀的不甘。

  他知道,此生此世,他再也无力踏足那片他曾魂牵梦萦的土地了。

  良久,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冰天雪地里。

  黄台吉缓缓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也彻底熄灭。

  那一日,他与那个“流贼”,第一次正面交锋,那个家伙确实称得上“当世人杰”,这天下英雄果然是如过江之鲫,关内这片土地,从来不缺这样的人杰。

  若非要给那人一个更确切的评价,那便是:生得鹰视狼顾,性子奸诈狡猾!

  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当时,两军对峙数时辰,待大部队撤至安全之处,他遣人将自己最心爱的那张虎皮送了过去,以示风度。

  谁知那家伙竟让使者带回口信,说也备了份“回礼”,请他在原地稍候。

  您猜怎么着?

  那厮,竟直接朝他连发数炮!

  万幸距离尚远,炮弹只是零星地落在阵地前方,未能伤他分毫。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份“回礼”无疑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只能在一片硝烟与屈辱中,灰溜溜撤回榆关。

  这个仇,怕是此生再无机会报了。

  黄台吉佝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惆怅道:

  “索尼,你说我...此生可还有机会重返这片山河?”

  “我们大清,还有机会问鼎中原吗?”

首节 上一节 75/35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