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望向荣禧堂门口,不多时,果然见王子腾在贾赦、贾珍等人簇拥下缓步而来。
王子腾虽然面上处变不惊,实际上内心里还是有些舒坦的。
他与贾赦关系素来浅淡,无他,贾赦一直嫉恨荣国府由二房执掌,更怨贾家动用关系为王子腾谋官,将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尽数压在了于二房,送给了他王子腾。
贾赦虽是个庸碌之辈,却总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占去,心中难免不平,对王子腾也不过表面客套,甚至打心底里看不起王子腾,认为他不过是沾了他贾家的光。
这些,王子腾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
他稳步走入荣禧堂,朝上座的贾母恭敬行礼:
“请老太太安。”
贾母连忙含笑应道:“舅老爷太客气了,舅老爷得空来家里,热闹热闹,老婆子我心里欢喜得很。”
贾母也不再称国公府了,她们家那是大晟的爵位,到了新朝,那还敢称府?没那个资格。
王子腾微微欠身,脸上仍旧恭敬:“老太太言重了。实在是前些时公务缠身,日夜奔走,未能及早来请安,还望老太太勿怪。”
他这话也确实没有骗人,他不是故意不见贾家人,而是那段时间他真的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家,然后第二天一大清早又要出去。
王子腾虽无正式官职,却勤勉尽责,这段时间不敢有丝毫懈怠。
许多事他都办的非常漂亮,刘建还亲自在张逸那儿夸过他了。
可见,这王子腾确实是个有能为的。
王子腾环视堂内众人,略定心神,开门见山道:“老太太,子腾今日前来,一为探望您老人家,二来也是去看看舍妹。前段时日实在抽不开身,连外甥遭遇不幸都未能亲至,实在于心有愧。”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此外,还有一事须向老太太禀明,请您老宽心,不必过于惊慌!”
“贾家只要谨守新朝法度,放归奴仆,不再私自畜养私奴,也不隐匿田产,老实配合大顺的田政推行,只要府上之人不曾作奸犯科,自可相安无事。”
“大顺对于咱们这些久朝勋贵,已经是相当仁慈了,只要做到以上几点,绝不会故意刁难!”
“昨日镇国公府被大顺抄家,无非是牛家那些人,做的太过分了,不止禁锢家奴不允放归,还要藏匿几千亩田产,这些都是新朝忌讳,千万触犯不得!”
说完,他特意的转了一圈,对着贾赦和贾珍俩人,重重的说道:“诸位一定要切记!”
因为他知道贾家这些人都是什么样的,对于自己这妹夫贾政自然放心,但是就怕这俩人会闹出幺蛾子。
贾赦和贾珍俩人听到王子腾的话,都是面上露出惊恐,同时摇头,“舅老爷放心,我们已经按照新朝规矩章程,把那些奴才都放了出去,留下的也都签了契书。”
贾珍更是非常肯定的说道:“我府上的田契也都已经交给了官府,没有私藏一亩,连三分田地都不敢藏匿呀!”
“唉...如此便好。”王子腾轻叹一声,语气诚恳,“旁的我也无能为力,如今我不过是戴罪之身,并未在新朝有过一官半职,也做不了什么。”
王子腾不愧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少有的明白人,今日亲自上门,既全了礼数,又点明利害,更坦然道出自身处境,可谓思虑周全。
主要,贾家之前对他确实不错,如今他来提点一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99章 王子腾的点拨
王子腾看着贾府这些人,接着直言道:“想必各处张贴的露布战报,各位也都知晓了,那虏酋黄台吉已经被大顺天兵给彻底打出关外了!”
“闯王亲率十万精锐之师,几乎是消灭了鞑子八旗整整一半的可战之兵,那可是四万多的八旗鞑子!”
“要知道,鞑子八旗总数也不过十来万,带甲之兵更是不足五万。”
他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感慨,“大晟和鞑子打了二十多年,大晟边军野战几乎都是被鞑子压着打,而且鞑子往往是以少胜多,大晟根本就不是鞑子的对手!边军可谓是十战九溃,难求一胜!”
他目光扫过堂内的这些贾家人,语气深沉:“那些如虎似狼的鞑子,前些年破边墙时的情形,想必大家都还没忘记吧?”
堂内众人不由得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鞑子三千骑便敢追着数万大晟官兵砍杀,如今....“回忆起那些往事,王子腾仍旧感到一丝惊惧,“这般虎狼之师,竟被闯王打得丢盔弃甲,如丧家之犬般逃回辽东。”
说着,他声音抬高了许多,“大晟何曾有过这样的辉煌战果!?更何况大顺还是在野战中堂堂正正地打溃了鞑子!”
这位昔日的京营节度使说到此处,也不由的微微发颤。
王子腾是个知兵之人,他亲自领教过大顺军的厉害,当时他领着几万京营人马,面对大顺军几乎是一触即溃,可见大顺军队所展现出来的战力,是多么令人震撼。
正因为如此,他对于大顺能把鞑子赶出去,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他特意说起这些,就是想让贾家人认清形势。
说直白些就是让贾家这些人长记性,让他们心中有畏惧之心,别学那镇国公牛家,忤逆新朝那些政策,把心中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抛掉。
大顺已经坐稳了天下,往后老老实实做新朝的顺民吧!
贾赦回忆以前,从那些老亲故旧那里打听到的关于边军和鞑子打仗的消息,不由得打了个寒碜!
他对大顺的战斗力有了更深的认知,心中的恐惧又添了几分。
他在心中暗道:“今后可一定要守规矩呀!”
贾珍以前从没关心过边军和鞑子的战况,但是仍旧对于鞑子几次入关记忆犹新。
想起当年神京城如何人心惶惶,多少官兵在城外溃败,多少总兵、督师殒命沙场,他也不寒而栗。
鞑子竟然完全不是对手,这大顺难怪能夺了这天下,同时也暗自在心中庆幸:“还好没有糊涂,完全依从了大顺的规矩。若是学了牛家那般耍滑,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王熙凤早惊出一身冷汗,她被王子腾这番话彻底震慑住了。
那个挨千刀的小贼头子,手下的兵马竟是如此厉害!
想起往日听闻的鞑子暴行,破城后三日不封刀,老弱妇孺充作“人畜”,被俘将士遭剥皮实草...这般修罗恶鬼似的强敌,竟被那“杀千刀”的兵打得溃不成军!
她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丹凤眼里往日的戾气渐渐消散,反倒渗出几分惧色。
王熙凤转念一想,又开始庆幸,觉得张逸那挨千刀,至少把鞑子给打跑了,她现在倒觉得,这闯贼比那鞑子还是要更好。
因为张逸要钱不要命,不像鞑子那般钱和命都要...
毕竟鞑子是真的抢过荣国府的庄子的,府里人后来去查看,那惨状简直难以启齿,她虽未亲见,但听管事们描述时,就已恶心得直反酸水。
王夫人听见这些,表面平静,但是转动佛串的手,却是止不住的颤抖,心中对这大顺惧意又增加了七八分。
贾母微微一叹,她却是想到了更远的时候,回忆起世宗朝到神宗朝那段岁月...
世宗的年号嘉安,神宗年号就是隆昌。
这段时间大晟呈现的是一股中兴之象,各种各样的改革,让大晟财政缓了过来。
而卫所制度的腐败,又促使了大晟朝廷开始军制改革,由卫所制改为了募兵制,改革让大晟军队一改颓势,重新开始展露雄风。
这段时期,大晟在东西南北几乎是战无不胜!
在东南各省彻底荡平了倭寇之祸,在西南也是不断扩张,镇压各地土司叛乱,推动改土归流,在西北边军甚至能够,主动的深入蒙古人腹地,持续性对蒙古部落劫掠,一度把蒙古大汗打的主动请求封贡,在东北更是帮着大晟曾经的朝贡国朝鲜,把那入侵的倭国彻底赶出了朝鲜!
贾母是神宗朝出生的人,也是在张泰岳改革红利中成长的那一代人。
说句实话,人活得太久未必是福。
她算是亲眼见证了大晟从中兴走向衰败的全过程,如今又见新朝鼎立,心中百感交集。
觉得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大晟怎么说亡就亡了?
仿佛昨日还是太平岁月,她不过打了个盹,醒来就已改天换地...
王子腾再次向贾母躬身:“老太太,子腾这就告辞了,还要去薛家那边看看。”
他已经特别提醒过贾家,若他们仍不识时务,他也爱莫能助了。
反正到时候他没能力帮衬,就是有机会能帮着说说话,他也不会去触霉头,自己的前途可比贾家这些亲戚的命更加重要。
王子腾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整个王家,如今他要做的是让王家赶快搭上大顺这艘崭新的巨舰,他可不想被贾家这些人拉进臭水沟。
以前因为他确实依仗了贾家的权势,和贾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不得不为了所有人的利益考虑,如今却是世道变了,贾家自求多福吧!
贾家人他还是看的很透彻的,都是一群没有出息的货色,没必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他也并非完全无情无义,如果真是那样,也不会亲自来贾家点拨这些蠢货了,直接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彻底跟贾家这些旧朝勋贵切割。
“噢...”贾母从沉思中回过神,朝王子腾点了点头,“去吧,你妹妹也是命苦,遭了这么一劫。”
说着又嘱咐王熙凤:“凤哥儿,你陪着你叔父走一趟。”
王熙凤连忙收敛心神,应声道:“老祖宗放心,孙媳妇省得。”
第100章 薛姨妈的埋怨
梨香院,位于荣国府东北角,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原本是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
院中花木扶疏,回廊曲折,是个远离尘嚣的所在,薛姨妈、薛蟠和薛宝钗一家三口,便是客居于此。
只是昔日一家三口,如今已缺了一人。
自薛蟠死讯传回,薛姨妈便似被抽去了魂魄,整日以泪洗面。
梨香院中再听不见往日的说笑声,唯有压抑的哭泣,没日没夜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薛蟠死得突然,也死得荒唐。
他死在了,周检投降的前夜。
大顺围困神京一个月,这个被称为“呆霸王”的纨绔,在这荣国府也被憋了一个月,憋的苦闷。
终是耐不住寂寞,带着贴身小厮悄悄溜出荣府,想去那烟花巷陌寻些乐子,却不想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大顺组织清理街道时,在一处偏僻巷弄里发现了他们的尸首。
万幸的是,薛蟠素日里飞扬跋扈,在这神京城仗着荣国府和王家的权势,做了不少荒唐事,被人轻易的就认了出来。
这才通知了薛家来领了人,否则就被拖出去混着那些无人认领的流民尸体,一起烧掉了。
薛家领回来的是一个光秃秃的尸体,他身上出门穿着的那身华贵杭绸做的衣衫都被扒了,玉佩以及所有财物也都一样被人拿走了,脖颈上着有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一看便知是遭了他人的毒手。
跟着他一起出去的小厮也一起被勒死了,倒是没他那么惨,至少没有衣不裹身。
如今,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了,属于是死的不明不白。
顺天府几个州县的衙门,正忙的不可开交,这等无头公案,肯定顾不上的。
遗体已经被拉回来给安葬了。
薛姨妈的泪早已流干,此刻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现在回想起来,她就是一阵懊悔,当初就不该让那孽障出这梨香院!
当时,薛蟠特意换了身新做的杭绸直裰,腰间挂着那枚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嬉皮笑脸地跟她说要去“透透气”,她本是不许的,毕竟外面正处于戒严当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薛蟠这种时候倒是精明了几分,退而求其次跟她说,不出去了,去找宝兄弟玩玩,在这院子里属实憋的难受。
薛姨妈终究拗不过他,便答应了下来,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诀。
她这个当娘的,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薛蟠啥德行?
他咋可能耐住性子,说要出去,那就是真的想要出去,旁的人是轻易难劝住的。
说白了,还是她这个当娘的惯的。
薛蟠和贾宝玉这俩表兄弟,其实都是被当娘的惯的。
薛宝钗默默侍立在母亲身旁,看着自己的娘憔悴模样,整个人也是心疼的不行。
她这个兄长固然素日行事荒唐,是个混账东西,可终究是她的血脉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