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对于这个处理结果他不服气的很。
直到张逸到了,他才消停,可那双眼睛里仍满是不服。
大都督府对他的处置,已是网开一面,只是撸掉了他的军职,俸禄照旧,分明是留了戴罪立功的余地。
但他,一点也不领情。
这个方志远打仗的时候精明的很,但是在其他的事情上,就显得非常的蠢笨了。
说句难听点的,就是因为他这个性子,连个替他求情的人都没有。
军中各个山头也难以接纳他这种人。
他就是个边缘人物,不是张承道刻意扶持,他咋可能坐上师长的位置?
要不是当年方志远跟着张承道打游击的时候,立过不少功劳,甚至为其档过冷箭。
张承道心中还惦记着他的功劳,他早就被砍头了。
那一日,张承道如此暴怒,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的怅惘。
湖广那个案子,自然是没有那么简单。
随着调查深入,一桩横跨永州、衡阳、郴州三府,波及数十县的大规模粮食走私案逐渐浮出水面。
地方粮站官吏与不法商人勾结,将从百姓手中克扣的粮饷,乃至常平仓中的储备粮,偷偷走私到了去年饱受旱灾之苦的广东。
因为干旱,两广粮价飞涨,利润空间极高,这些商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自然会想尽办法的走私贩粮,赚钱呀!
民变的起因错综复杂!
不单单是百姓被粮站吏员克扣了粮食,更因为得知有商人,在以双倍价格暗中收购粮食而愤懑不已。
那日,几个百姓因不满克扣与粮吏发生争执,很快引起了数百人抗议。
他们要求严惩贪官污吏这只是小事儿,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抵制大顺目前推行的粮食统收统购的“国策”!
县衙官吏不能平息,急报府衙。
知府熊安国吓得惊慌失措,亲赴耒阳却仍无法平息众怒,反而有更多百姓加入抗议行列。
事态迅速恶化,最终演变成千人规模的动乱!
熊安国急忙上报布政司,然而路途遥远,公文还未送到布政司,驻守耒阳的一个营竟在未得军令的情况下,对百姓展开了血腥镇压,造成数百人死伤。
而这场镇压行动,其实就是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杀人灭口!
那些士卒,在镇压的时候,顺便将一户陈姓商人满门灭口,唯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侥幸逃生。
为何要这样做?
当然是为了掩盖罪行。
幕后主使竟是第十五师,第二团团长曹云,此人乃是方志远的亲信,却被陈姓商人用美色所惑,纳了对方的外甥女为外室。
那个陈姓商人的外甥女,不断的给他吹枕边风,最终说动了他,利用职权和关系,为其舅舅走私打开了方便之门。
之后,民愤闹大了,他唯恐东窗事发,竟然自作聪明的激化矛盾,并且借镇压之机杀人灭口。
事后更将此事粉饰为“平定民乱”,严重违背军令将私自上报给了方志远,并怂恿方志远越级上报,企图混淆视听。
可笑的是,方志远这头蠢猪,还真信了自己这亲信的话,认为如果先上报给邓光宗,他这个节度使肯定会分润大的功劳,而跳过邓光宗便可独揽大功,就直接不与其他军官商议,以军情的名义上报了大都督府。
第十五步兵师的副师长一干佐贰官官,在一天后才得知这一消息,立刻都跟方志远大吵了一架!
然后通过紧急军事会议限制了方志远这个师帅的权利,并把曹云以及那一个营的所有军官士卒给控制了起来,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方志远这个人心态很有问题,他偏执的心态,总认为同僚在排挤他,并觉得节度使邓光宗这些上级也在打压他。
事实上,完全是他自身的性格缺陷导致了今日的困境。
廉政司与军法司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很快就查清了来龙去脉。
方志远这货确实没有参与到走私案,也证实那命令不是他下的。
他虽然蠢也不会参与走私赚那点钱,因为当时他知道自己,之后肯定是要当侯爷的。
现在,这个侯爵肯定没了,所以他才如此不服,心里也恨死了曹云。
其余所有涉案官吏、商贾及军官均受到严惩,第十五师的副师长等一干佐贰官,念在他们及时纠错,只是纷纷记大过处分。
至于那些基层士卒,他们只是执行上级命令,没办法全部处理了,只能是将他们强制退伍。
第十五师本就是新组建不到一年的部队,骨干都是从其他部队抽调的,士卒清一色的新兵。
老兵都被张逸和张承道带到北边了,南边短期内又不打仗,因此并没有多少精锐。
这起案件犹如一面镜子,照见了大顺初立,在治理中的诸多问题。
郑榷在一旁窥见张逸神色,知道这从小一起长的兄弟,还在生闷气轻声劝道:“方师帅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脑子经常转不过弯,逸哥儿,莫要再气了。”
张逸默然不语,只将马鞭攥得更紧。
他年轻的面庞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张逸真正忧心的,并不是方志远在大都督府的胡闹。
而是忧心今后,耒阳这件事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一道政令从庙堂传至乡野,要经过多少双手的揉捏,多少颗心权衡。
再圣明的旨意,经过层层官吏的传递,都可能变了味道。
再仁厚的政策,落到具体执行时,也可能成了某些人盘剥的借口。
那些粮站小吏就是典型的例子,他们上蒙朝廷,下欺黎民,将政策变成谋利机会。
而且,经过后续上报,还不止湖广如此,而是大顺的地盘都有类似情况发生,只不过其他地方尚未酿成这般惨祸。
他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一个政策在推行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种种扭曲与背叛。
大顺搞统销统购本身就只是一时之策,并非想要与百姓争夺利益!
北方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他这样搞只是为了更好的整合资源,投入到北方进行救济。
不可能让商贾把粮食运过去低价出售的,不赚钱,商贾不会干,所以只能大顺自己干。
大顺不惜耗费巨资组织运输、建设仓储,为的就是让北地百姓能够吃饱饭。
但是,这不可避免的会伤害到南方百姓的利益。
而那些商人更是畜牲!
想到此处,张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逐利的本性,更是将这潭水搅得越发浑浊。
嗅到两广粮价高昂的商机之后,这些商人就像是苍蝇见到了屎,疯狂的扑上去。
什么法度纲常,什么社稷民生,在暴利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们与百姓交易,一买一卖之间,看似遵循市场规律,实际上是在动摇大顺的政策的根基。
这也将大顺与百姓之间的鸿沟,进一步加深...
至于那些可怜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却成为了,却成了官吏贪墨与商人逐利的牺牲品。
张逸为此感到了一种负罪感...
他很想满足所有人的利益,但是现实是,这很难很难...
第108章 妹妹今天真好看
一路行至通州码头,张逸心情也总算沉淀了下去。
他下马之后,径直走向林黛玉乘坐的马车,却见车窗边露出一张精心妆点过的俏脸,正静静凝视着他。
那双含情目中流转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张逸不由得一怔。
他刚想开口,车帘却猛地落下,将他视野以及想要张嘴说的话,都隔在了外头。
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他自然察觉到了这林妹妹的小心思,刚刚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几分幽怨,又有几分期待,像是早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骨朵儿。
他不由失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而走向侍立在马车前的贾珏。
“贾把总,这一路辛苦。”张逸温声说道。
“都督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贾珏恭敬的拱手。
张逸故意扬高声音:“去请林姑娘下车罢!船已候了两个时辰,不好再耽搁了。”
他存心要让车内人听见,这般拐着弯传话,分明是拿准了黛玉那点小心思。
“是!”贾珏领命,转身来到了马车前,“林妹妹,世子殿下请你下车,船已经候了多时了。”
车内的黛玉早已刚才俩人的对话听在了耳中,不由轻哼一声。
紫鹃偷眼瞧去,见姑娘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蛋上神色变幻,竟似回到了从前在贾府时那般娇嗔模样。
“姑娘...”她轻声提醒,“珏三爷还在外头等着呢。”
黛玉别过脸去,语带讥诮对着紫鹃道:“是是是,人家世子殿下日理万机,能送咱们一程已是天大的恩典,咱们岂敢再耽搁?”
紫鹃只得应道:“唉,知道了。”
说罢先行下车,随后小心搀扶黛玉。
这时,忽的一阵细微的寒风吹过码头,将她那青丝吹拂起来,沾染上了细碎的雪花。
张逸适时上前,见她身着月白绫袄,外罩一件银红斗篷,领口围着雪白的狐裘,宛若一株在白雪纷飞中傲立的红梅,格外明艳动人。
“林姑娘今日打扮得当真别致。”他轻笑道,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珠花上停留片刻,又故意问道:“想来是要归家了,心里特别欢喜罢?”
“咳咳咳...”
黛玉被风吹的一阵咳嗽,缓过气来才抬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换个住处罢了,哪里值得这般欢喜?倒是劳动殿下亲自相送,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眼波中却带着似嗔似怨,在寒风中更显楚楚可怜。
张逸低头,看着她一路被风吹得泛红的小脸,柔声道:“林妹妹今日当真好看,便似那雪中独傲的红梅,冷香里暗蕴风骨,教人见了便迷住了眼。”
听见张逸的话,林黛玉微微一愣,随即脸蛋更加似那红梅了,忙的慌张低垂了眉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方才有些公务缠身,心中烦闷,怕坏了妹妹的好心情,这才没有及时过来打招呼。”
这话说得诚恳,瞬间化解了林黛玉的郁闷。
她原以为他是故意冷淡,却不料竟是这个缘故。
林黛玉悄悄抬眼打量他,见他还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心中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甚至想到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不由暗生惭愧。
“殿下言重了。”她轻声应道,语气已然软了下来,“殿下的大事要紧,原不该因这些小事劳神。”
女为悦己者容,林黛玉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不就是想让某人看见自己最美的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