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一切还得等官家同意才行。
不过几乎没人会认为皇帝会不同意。
都指着鼻子骂昏君了,这都能忍下去?
他们真得佩服赵顼的气量了。
……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苏轼跟章惇两人,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又是一身官服,急匆匆地前往皇宫。
两人想要觐见官家,给赵野求情。
哪怕是用自己的官职去换,也要把赵野保下来。
结果到了东华门,连门都没进去。
守门的禁军只说了一句“官家病重,不见外臣”,就把两人挡了回来。
随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大理寺,想要看望赵野。
结果大理寺也被封了,说是重犯关押,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人急得团团转,站在大理寺门口的雪地里,长吁短叹。
“子厚,这可如何是好?”
苏轼搓着冻红的手,一脸的焦急。
“这都要过年了,伯虎还在里面关着。”
“听说政事堂的札子已经递上去了,要流放岭南啊!”
章惇也是眉头紧锁,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这帮老狐狸!”
“岭南那是人去的地方么?”
“伯虎身子骨虽然硬朗,但也经不住那边的瘴气啊!”
两人在门口徘徊良久,最终只能无奈离去,准备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而此时,汴京城内。
赵野他们昨天入宫面圣劝谏官家的事情,也在汴京城内疯传开来。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赵青天骂官家是昏君!”
“真的假的?这胆子也太大了!”
“千真万确!听说官家都气吐血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假消息。
赵野的书,二十八号卖的,火遍全城。
二十九号入宫面圣,劝谏官家。
然后激动之下骂了官家,现在在大理寺的牢狱里?
这是要在狱中过年?
这大起大落,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精彩。
而反应最大的,应该是薛文定了。
咸宜坊,赵府。
薛文定正在书房里整理赵野的手稿,听到凌峰带回来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傻了。
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师……被抓了?”
薛文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
“怎么会这样?”
“老师是为了天下百姓啊!是为了大宋江山啊!”
“为何忠臣要受此磨难?”
...
巳时末。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薛文定一身单薄的儒衫。
他来到东华门外。
望着那巍峨的皇城,望着那朱红的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浑身一颤,却也让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噗通!”
他在冰天雪地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路过的百姓和官员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薛文定视若无睹。
他挺直了腰杆,对着皇宫方向,高声呐喊:
“嘉州学子薛文定!”
“愿代恩师赵野受过!”
“请求官家宽恕吾师!”
声音凄厉,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他的心思很简单。
他只是个举人,没有官职,见不到皇帝,也说不上话。
但他有一颗心。
一颗赤诚的孝心。
他希望官家能够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对赵野从轻发落。
哪怕跪死在东华门口,他也在所不惜。
在他眼里,赵野不止是他的老师。
而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盏明灯,是把他从死读书的泥潭里拉出来的人。
是为了帮他出气跟亲王顶牛的人。
是比书里的孔孟圣人更加厉害、更加鲜活的人。
“老师……”
薛文定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雪花流下面颊。
“您教导学生要务实,要实事求是。”
“学生无能,做不到那些大事。”
“但学生这条命是您的。”
“哪怕救不了老师,学生也愿一同赴死!”
“在黄泉路上,给赵野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风雪越来越大。
薛文定的身上很快落满了一层白雪,像是一座冰雕。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喊声一遍比一遍沙哑,却一遍比一遍坚定。
“请求官家!宽恕吾师!”
东华门内的禁军看着这一幕,也是动容。
有人想要上前驱赶,却被领头的拦住了。
“让他跪吧。”
领头的叹了口气。
“也是个痴人。”
第116章 万民齐聚,请官家法外开恩
福宁殿内。
赵顼站在御案前,手中提着狼毫,笔尖饱蘸浓墨。
洁白的宣纸上,“实事求是”四个大字已写满了整整三张。
他手腕悬空,笔锋回转,又是一个“实”字落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丝,旋即消散。
张茂则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步子迈得极轻,脸上神色凝重,眉宇间锁着几分忧色。
赵顼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又低头,笔下不停,声音平淡。
“不是让你歇几天么?”
张茂则身子一顿,连忙赔着笑脸,腰弯得更低了些。
“奴婢怕别的人手脚笨,伺候官家不顺手。奴婢这腿也就是皮外伤,不妨事。”
赵顼轻哼一声,手腕一抖,最后一笔写完,将笔搁在笔架上。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他拿起一块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
“你这奴婢,脸上一藏不住事,必定是外头又有动静了。”
张茂则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在官家面前藏不住好,奴婢也没什么好藏的。”
赵顼将帕子扔回铜盆,溅起几点水花。
“行了,别贫嘴。说吧,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