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332节

  平日里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到了这动真格的时候,这帮大宋的脊梁,倒是谁也没掉链子。

  他又看向身侧的赵顼。

  赵顼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玄色的祭服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

  “官家,前面就是十八盘了。”

  赵野低声提醒,“那里最陡,风也最硬。”

  赵顼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那陡峭的石阶宛如一条灰色的巨龙,垂直挂在山壁上,直通云霄。

  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赵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接过内侍手中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冰水。

  “走。”

  他吐出一个字,再次抬腿。

  又是艰难的一个时辰。

  当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级石阶,抵达南天门时,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没人喊累。

  因为眼前,便是玉皇顶。

  也是大宋的天阙。

  山顶的平台上,早已由先遣的军士清理出一片空地。

  没有搭建高高的祭坛,也没有用黄土垫道。

  仅用随军携带的青布,围出了一方净地。

  青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中央设着一张简陋的木案,那是从军中搬来的行军桌,上面甚至还带着几道刀痕。

  案上摆放着太牢。

  一头猪,一头牛,一只羊。

  这不是太常寺精心饲养的纯色祭牲,而是军中随军带来的伙食。

  那牛甚至还有些瘦,羊角还断了一只。

  旁边摆着几碗清水,几盘黍稷。

  再无他物。

  案前铺着一个蒲团,那是皇帝跪拜的位置。

  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

  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天色近午。

  头顶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似乎随时都会塌下来。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赵顼走到案前,停下脚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掸去肩头的落雪。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左边是王安石领衔的文臣,右边是武将。

  再外围,是万余名禁军将士,手持长戈,肃然而立。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吉时已到。

  王安石作为此次封禅的礼仪使,迈步上前。

  他那身紫色的官袍在风中翻飞,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高喊:

  “奏乐——”

  没有编钟,没有石磬,没有琴瑟和鸣。

  只有八名精选出来的军中号手,从队列中大步走出。

  他们举起手中长长的铜角,那是用来在战场上发布冲锋号令的角。

  腮帮子鼓起。

  “呜————”

  低沉、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猛然炸响。

  这声音不似宫廷雅乐般繁复华丽,没有什么宫商角徵羽的婉转。

  它只有一股子劲。

  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从边关风雪中穿过的肃杀之劲。

  号角声如同一条巨龙苏醒时的喘息,瞬间划破了泰山的寂静,在山峦间层层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远处林中的寒鸦被惊起,呱呱叫着冲向灰色的天空。

  所有人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声音,与这简易的祭坛,与这肃穆的军阵,浑然一体。

  这就是大宋的声音。

  号角声毕。

  万籁俱寂。

  只余风啸。

  赵顼缓步走到案前,面向北方。

  祭天通常面北,以示对天帝的尊崇。

  他站定,神色肃穆。

  赵野捧着一个黄色的卷轴,走上前去,双手高举过头顶。

  那是祭文。

  由赵野草拟,赵顼亲自誊抄的祭文。

  赵顼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黄卷。

  “哗啦。”

  卷轴展开。

  年轻的帝王,站在大宋的最高处,面对着苍天,面对着厚土,面对着列祖列宗。

  他气沉丹田,运足了内力。

  声音随着内力送出,清晰地回荡在玉皇顶上空。

  虽然偶尔被寒风吹散些许,但那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维熙四年冬。”

  “大宋嗣天子臣顼,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臣以渺身,嗣守太祖、太宗鸿业,于今四载。夙夜惕厉,未敢宁处。惟恐德之不建,业之不修,上负天心,下愧黎庶。”

  赵顼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的。

  “皇天眷命,祖宗垂佑。乃者,北虏僭窃,窃据燕云,百有余年,腥膻中原。此诚社稷之巨耻,臣子之切痛。”

  说到“巨耻”、“切痛”四字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愤懑。

  底下的武将们,手紧紧握着刀柄,眼眶有些发红。

  “朕励精图治,修明法度,简拔贤良,缮甲厉兵。特命经略使赵野等,统率虎贲,北伐幽蓟。”

  “赖将士用命,智勇兼资,天威所临,势如破竹。不数月间,连克易、涿、幽、蓟诸州,蔚、朔、云、应之地,次第光复。”

  “百年失土,尽归版籍;燕云故地,重隶汉家。”

  “此非臣之所能,实乃天命所归,祖宗之灵默相而致也。”

  念到此处,赵顼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

  然后,他继续念道:

  “《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戎事既靖,武功已成。谨循古制,告成功于泰山,以答谢天庥。”

  “然,朕闻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方今战火新息,疮痍待复。若为封禅之典,而兴土木之役,劳民力,耗国帑,是重困吾赤子也,岂仁君之所为哉?”

  “朕心实有不忍。”

  后面众臣听到这里,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纷纷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是一个真正把百姓装在心里的皇帝啊。

  “故,此次登封告天,一切典仪从简,不建行宫,不修驰道,不增百姓一文之赋,不役民夫一丁之力。”

  “但以心香一瓣,至诚一片,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之前。”

  “伏惟:”

  “天听无私,常与善人。愿祚我大宋,永享升平。更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使海内苍生,咸获苏息,共享太平之福。”

  “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谨以制旨,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谨告。”

  最后一个字落下。

  赵顼将手中的祭文卷起,走到案前的火盆旁。

  他亲手将祭文投入盆中。

  “轰。”

  火苗窜起。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墨香,带着帝王的誓言,融入这凛冽的空气之中,直上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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