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厚?”
“此言安能加之我身?”
赵野转过身,语气瞬间转冷,像是换了一个人。
“韩稚圭终是以罪臣之身离世。”
“敬重归敬重,然国事为重。”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卷圣旨。
“岂能因一人之死而废公义?岂能因死者为大,就放过活着的人?”
赵野大步向门口走去,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去大理寺宣旨。”
……
大理寺,监牢。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青苔滑落。
文彦博、司马光等人被关在最深处。
自从赵野离开后,他们便一直保持着沉默,那种等待审判的煎熬,比酷刑更折磨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是狱卒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开锁的声音。
一名刚从外面回来的狱卒,路过栅栏时,忍不住对里面的同伴嘀咕了一句:“韩相公……没了。”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牢房里炸响。
文彦博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眼珠子通红。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那狱卒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刚……刚传来的消息,太医院那边说的,韩相公……气绝身亡了。”
“轰!”
文彦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湿冷的稻草上。
“稚圭……稚圭啊!”
文彦博拍打着地面,发出凄厉的哭嚎。
“你是被活活气死的啊!”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旁边的司马光也是老泪纵横,吕公著更是掩面痛哭,如丧考妣。
悲声在监牢里回荡,凄凉,绝望。
就在这一片悲痛欲绝的哭声中,赵野来了。
他带着皇城司的亲从官,一步步走进这阴森的牢狱。
黑色的官靴停在文彦博的牢门前。
文彦博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赵野那张冷峻的脸,他眼中的悲痛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目眦欲裂,隔着栅栏指着赵野,口沫横飞。
“赵野!奸贼!”
“你逼死了韩稚圭!你逼死了大宋的忠良!”
“你手上沾满了同僚的血!你必遭天谴!必遭天谴!”
赵野面容冷峻,如寒铁铸就。
他没有理会文彦博的咒骂,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从怀中取出圣旨,缓缓展开。
“大理寺重犯,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冯京等人听旨。”
文彦博还在骂,却被两名亲从官上前,用刀鞘重重敲在栅栏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罪臣跪下听旨!”
文彦博咬着牙,死死盯着赵野,直挺挺地站着,不肯下跪。
司马光等人也是如此。
赵野也不强求,拿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大臣者,国之柱石,当思报效君恩,体恤民瘼。然文彦博等人,身为宰执重臣,不思进取,反结党营私,对抗朝廷,阻挠新政。”
“更兼目无君父,于宫门外公然诅咒皇亲,意图逼宫,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韩琦身为同党,虽已病故,然罪责难逃。文彦博、司马光等人,罪加一等。”
“即日起,削去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冯京等人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
“即日流放沙门岛,遇赦不赦!”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沙门岛”三个字一出,牢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文彦博都忘了骂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沙门岛?
那是人间地狱!
那是专门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去了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大宋优待士大夫,即便是有罪,多是贬官安置,最重也就是流放岭南。
把宰执大臣流放沙门岛?
这是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你……你好狠的心!”
司马光颤抖着手指着赵野,嘴唇哆嗦着。
“赵野,你要把事情做绝吗?”
“沙门岛……你是要让我们死啊!”
赵野合上圣旨,冷冷地看着他们。
“不是我要你们死。”
“是你们自己找死。”
赵野将圣旨递给身后的大理寺卿。
“韩琦结党营私,对抗朝廷,罪有应得。尔等目无君父,诅咒皇亲,更为佞臣。”
“既知是佞臣,便该有佞臣的下场。”
他看着文彦博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不是要在史书上留名吗?”
“放心,此生功过,史笔如铁,自有后人评说。”
“不过,在后人评说之前,你们先去沙门岛,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君臣之道,什么叫国法森严!”
说罢,赵野再不看他们一眼,猛地一挥衣袖。
“即刻押解上路!”
“谁敢拖延,军法从事!”
也不顾身后文彦博等人咒骂,赵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监牢。
……
走出大理寺阴森的监牢,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赵野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原本有些发闷的胸口,稍微舒畅了一些。
他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极轻,极沉。
归来不过两三日,风波接踵而至。
从封禅泰山,到回京受赏,再到与旧党的一场场恶斗,直至今日韩琦身死,众臣流放。
他本愿息影林下,迎娶舒音,享天伦之乐,过几日闲散日子。
种种花,钓钓鱼,跟章惇喝喝酒,跟苏轼斗斗诗。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殿下。”
凌峰牵着马走过来,看着赵野疲惫的神色,有些担心。
“回府吗?”
赵野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回。”
“想必,明日这汴京城,又要热闹了。”
……
果不其然。
随后几日,汴京内外流言四起,如同开锅的沸水。
市井巷议,茶楼酒肆,皆在传燕王赵野如何逼死三朝元老韩琦。
有人说赵野在大理寺对韩琦用了大刑。
有人说赵野当面羞辱韩琦,活活将其气死。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赵野在太医院亲手停了韩琦的药。
版本虽多,但核心只有一个:赵野是个权奸,是个酷吏,是个容不得老臣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