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接过信,扫了一眼,点点头。
五六百人。
确实,在扶桑那种村长打架的规模里,这已经算是一支劲旅了。
看来这个藤原清衡,还算有点手段,没白瞎自己给的那些钱。
“传信给他们。”
“让他们准备好。”
赵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挂在墙上、幸免于难的舆图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九州岛的位置。
“明年三月,冰雪消融之时,就是大军开拔之日。”
“告诉藤原清衡,让他提前派好向导,在博多津接应。”
“咱们从九州岛登陆。”
赵野的手指顺着九州岛一路向上划去,穿过本州,直指京都。
“一路往北打上去。”
凌峰抱拳。
“喏!”
“卑职这就去办!”
凌峰退下后,赵野看着窗外愈发急促的雪。
他伸出手,握了握拳。
那种力量感,让他有些陶醉。
“霸王之力……”
第218章 沙门岛密谈
沙门岛。
这里是大宋的流放地,是人间活地狱。
若是寻常犯人到了这儿,顶多熬不过个把月,就得被扔进海里喂鱼,或者被看守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在这岛屿东侧,一处背风的石屋院落里,光景却截然不同。
几盏厚重的油灯罩着琉璃罩子,挡住了外头呼啸的海风,将屋内照得昏黄而有些暖意。
屋正中摆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红木圆桌,虽说漆面斑驳了些,但擦拭得极为干净。
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
盐渍的海鸭蛋,切得薄薄的酱牛肉,一盘子炒得焦黄的豆子,还有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清蒸的梭鱼。
文彦博坐在上首,身上那件绸缎袍子虽然旧了些,袖口也磨起了毛边,但浆洗得挺括,腰杆子挺得比在汴京政事堂里还要直。
他对面坐着司马光,左边是吕公著,右边是冯京。
这四个人,曾经是大宋朝堂上跺一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却围着这一盏昏灯,听着外头的惊涛拍岸。
“官家……还是留了情面的。”
冯京夹起一粒豆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声音有些发涩。
“要是换了太祖爷那会儿,咱们这会儿怕是早就只有一张烂席子裹尸了。”
文彦博冷哼一声,端起面前的粗瓷酒碗,抿了一口。
“留情面?”
他把酒碗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那是不敢杀!咱们若是都死了,这天下士子的笔杆子,能戳断他的脊梁骨!”
“再说了,这酒菜也不是官家给的,是家里人千方百计托关系送进来的。”
文彦博胡子抖了抖,眼里满是不屑。
“他也就是没拦着罢了。”
司马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那盘梭鱼。
鱼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像是有些死不瞑目。
他拿起筷子,避开了鱼眼,夹了一块鱼腹肉。
“吃吧。”
司马光的声音沉闷。
“吃饱了,还得熬日子。”
“熬?”
吕公著放下筷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愤懑。
“若不是那赵野,我们怎会....”
提到赵野,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那股子恨意,比外头的海风还要冷。
“听说……要打扶桑了?”
冯京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打了。”
文彦博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不但要打,还要发什么国债,还要去抢人家的金山银山。”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文彦博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堂堂大国,礼仪之邦!”
“竟然为了钱财,兴无名之师,去攻伐一个从未得罪过大宋的化外小国!”
“这与强盗何异?与流寇何异?”
他指着汴京的方向。
“赵野这是要把大宋带进沟里去!这是穷兵黩武!这是亡国之道!”
“古之圣王,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他倒好,直接杀过去!”
“这史书上,将来该怎么写这一笔?写大宋皇帝是个见钱眼开的财迷?写大宋宰执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
司马光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宽夫兄,省省力气吧。”
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如今朝堂上,只有他们的声音。”
“那帮人,眼里只有利,哪里还有义?”
“只要能弄来钱,别说是打扶桑,就是让他们把孔圣人的庙拆了卖木头,他们估计都肯干。”
吕公著坐在那儿,一直没吭声。
他手缩在袖子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诸公。”
吕公著忽然开口。
“打扶桑这事儿,虽然荒唐,但毕竟是在外面,祸害的是外人。”
“若是败了,顶多是赔点钱,丢点人。”
“若是胜了,国库充盈,倒也能维持个几年的太平。”
众人闻言,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不像是一向嫉恶如仇的吕公著能说出来的话。
文彦博皱眉道:“晦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觉得赵野做得对?”
“不。”
吕公著摇了摇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遍。
“我觉得,比起打扶桑,有一件事,更要命。”
“这是前两日,我那在燕云路做生意的同族侄子,托人送进来的。”
吕公著把信放在桌子中央,推了推。
“你们看看吧。”
文彦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信纸。
展开。
凑近油灯。
纸有些皱,字迹也很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很匆忙,甚至有些惊慌。
文彦博眯着眼,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但看到一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抓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
“这怎么可能?!”
文彦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
“怎么了?”
冯京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过去看。
司马光也放下酒碗,探过身子。
信不长,也就是几百个字。
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这些士大夫的心窝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