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京苦笑一声,指了指四周那厚实的石墙。
“咱们现在被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岛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怎么行动?”
“难不成游回汴京去?”
文彦博没有理会他的丧气话。
他转过头,看向吕公著。
“晦叔,既然你那侄子能把信送进来。”
“那你……能不能把信送出去?”
吕公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文彦博的意思。
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只要舍得花钱,买通看守,送封信出去,应该不难。”
“好!”
文彦博一拍桌子。
“那就写信!”
“写给谁?”冯京问。
“写给江南那些大家族!”
文彦博的眼中闪烁着寒光,那是一种政治老手的狠辣。
“燕云的事,京城或许被赵野封锁了消息,但江南那边,商贾往来频繁,肯定有风声。”
“我们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要告诉他们,赵野那把刀,马上就要砍到他们头上了!”
“告诉他们,如果不反抗,燕云的今天,就是江南的明天!”
文彦博站起身,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气势竟然有些逼人。
“江南,那是大宋的财赋重地。”
“那里的士族,根基最深,势力最大。”
“只要他们乱起来,只要他们停了给朝廷的钱粮,只要他们联名上书,甚至罢市罢考。”
“赵野就算有三头六臂,他也得掂量掂量!”
“他赵野能杀燕云的几百个地主,他敢杀光江南的几万个士绅吗?!”
“若是他真敢杀,那这大宋的天下,也就不用辽人来打了,自己就崩了!”
司马光听着文彦博的计划,眉头紧锁。
这招太毒了。
这是在引爆大宋的内部矛盾,是在拿国家的安稳做赌注。
“宽夫兄,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司马光有些担忧。
“若是江南真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
“顾不得那么多了!”
文彦博猛地挥手,打断了司马光的话。
“君实!现在是生死存亡之秋!”
“是我们士大夫这个阶层的生死存亡!”
“若是让赵野把地都收走了,咱们以后算什么?”
“算皇家的家奴吗?!”
“还是算跟那些泥腿子一样的编户齐民?!”
文彦博死死盯着司马光。
“你不是说赵野的做法太激烈吗?”
“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激烈的后果是什么!”
“只有让他撞得头破血流,只有让他知道此路不通,他才会停下来!”
“我们这是在救大宋!是在救祖宗家法!”
司马光沉默了。
他看着文彦博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封信。
良久。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写吧。”
第219章 大宋天军将至
熙宁五年,三月初。
登州港外,海风如刀,卷着残冬未尽的寒意,呼啸着掠过海面。
原本湛蓝的海水,被这风搅得有些发浑,浪头拍打着礁石,激起丈许高的白沫。
海面上,一座座如山岳般的巨影,随着波涛缓缓起伏。
十二艘神舟巨舰,一字排开,横亘在海天之间。
那船身极大,长约三十丈,宽亦有七八丈,船体两侧包着铁皮,涂着黑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桅杆高耸入云,虽然巨大的硬帆此刻半卷着,但仅看那粗如合抱之木的桁架,便能想象出一旦张开,将会是何等的遮天蔽日。
在这十二艘巨舰之后,是一百二十艘马船,船身略扁,吃水极深,那是用来装载骑兵与战马的。
再往后,是粮船、护卫舰、坐船,林林总总,两百余艘舰船,铺满了整个登州外海。
旌旗蔽空,樯橹如林。
海神号,这艘作为旗舰的神舟,巍然立于阵列的最前方。
甲板宽阔平整,足以跑马。
赵野立于船楼之上,身着正紫色的亲王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直脚幞头。
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领口的一圈风毛随着海风微微颤动。
他双手扶着栏杆,目光投向东方那片茫茫无际的沧海。
在他身侧半步,站着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
此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此次东征的前军统帅,破浪军厢都指挥使,燕达。
燕达原是秦凤路的一名指使,因在军事学院的入学笔试中,策论写得极有见地,被赵野一眼相中,调入学院深造。
他在学院里,不学那些花拳绣腿,专攻行军布阵与后勤补给,尤其是对赵野提出的“标准化”后勤理论,更是钻研得透彻。
赵野转过头,看了一眼燕达。
“逢辰,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声音不大,被海风一吹,有些飘忽,但燕达听得真切。
燕达立刻侧身,抱拳行礼,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禀大帅。”
“粮草、淡水、箭矢、火药,皆已装船完毕。”
“三万破浪军将士,皆已登舰就位。”
燕达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此时风向正好。”
“若不出意外,半个月至一个月左右,舰队可抵达扶桑博多津。”
赵野闻言,微微颔首。
他伸出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出发吧。”
“莫要让那边的‘客人’等急了。”
燕达神色一肃,再次抱拳。
“喏!”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到指挥台前,抽出腰间的令旗。
“传大帅令!”
“起锚!”
“升帆!”
“开拔!”
随着燕达的一声怒吼,身旁的旗语兵立刻挥舞起手中的红黄两色令旗。
令旗在风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紧接着,海神号的主桅杆上,升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
“呜——”
“呜——”
苍凉而厚重的号角声,从海神号上传出,响彻云霄。
紧接着,周围的战舰纷纷响应,号角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哗啦——哗啦——”
巨大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带着海水与淤泥,重重地撞击在船舷上。
水手们喊着号子,赤着上身,拉动着粗大的缆绳。
那一面面绘着大宋黑龙纹的硬帆,在风力的作用下,缓缓升起,瞬间被风鼓满。
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随即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船头劈开波浪,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
两百余艘战舰,如同一群苏醒的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东方驶去。
海风愈发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