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纯,有话直说。”
王韶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拱手,神色郑重。
“下官……想谢殿下举荐之恩。”
“下官本是一介书生,虽写了《平戎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未经战阵,不懂行伍,如今却骤然领了这伐夏主帅的重责,手握五万大军,心中……实在是惶恐。”
他说的是实话。
理论归理论,实操归实操。
这就好比一个读了一辈子菜谱的人,突然让他掌勺国宴,那种心虚是骨子里的。
赵野听完,笑了。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那漫漫黄土道。
“没有经验,那就练。”
王韶一愣。
赵野收回马鞭,目光平视前方,声音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谁天生就会打仗?”
“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我第一次去燕云,手还会抖。”
“这世上所有的名将,哪个生下来就能打的?”
“你王子纯既然能写出《平戎策》,说明你脑子里有东西。既然有东西,那就去用。”
赵野转过头,看着王韶。
“再说了,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前线还有燕达,那是孤带出来的老底子,听话,好用。”
“还有郭逵,那是老行伍,稳得住。”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指挥。”
“打赢了,算你的。”
“至于输?我们输不了。”
王韶听着这番话,心里暖洋洋的。
他没想到,赵野居然如此信任他。
昨天接到调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惊的是自己资历尚浅,不过是个军事学院的副院长,连个正经的统制都没当过,就能挂帅印。
喜的是,那《平戎策》里写了十年的抱负,收复河湟的宏愿,终于有了施展的一天。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鼻尖发酸。
他沉吟片刻,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对着赵野沉声道:
“殿下放心!下官必……”
“行了。”
赵野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决心。
“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留着以后说。”
“好好打仗,把西夏人打疼了,比什么都强。”
“其余的,不用多说。”
王韶闻言,没再多言。他深深地看了赵野一眼,把那份感激和决心,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了眼底的一抹精光。
对于赵野,他已是服气得五体投地。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
……
半个月后。
庆州,怀威堡。
这里是大宋西北防线的最前沿,出了堡垒往北,便是西夏控制的茫茫戈壁和黄土高原。
风沙大得迷眼。
赵野的队伍抵达时,正赶上一场沙尘暴刚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天色也是灰蒙蒙的。
辕门外,两列甲士肃立。
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宋”字和各自军号,都蒙着一层灰黄的沙尘。
燕达和郭逵早已接到了消息,带着军中正将以上的将领,在辕门外候着。
见赵野的到来,众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末将等,恭迎燕王殿下!”
声震四野。
赵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上前。
“都起来。”
燕达率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可算把您盼来了。”
“这西北的风沙大,比不得汴京,您这一路受累了。”
赵野笑着锤了他一拳。
“少跟孤来这套虚的。”
“这从登州把你调来,你跑的倒是比孤快多了。”
燕达嘿嘿直笑,那股子亲热劲儿,一看就是赵野的心腹嫡系。
旁边,郭逵也站了起来。
他五十多岁,胡须花白,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褶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鹰。
他对着赵野拱手,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臣郭逵,见过殿下。”
赵野连忙扶住。
“郭老将军折煞孤了。”
“您是国之宿将,孤还要向您讨教这西北的战法。”
郭逵虽然没跟赵野共过事,但他是个纯粹的武人。
这几年,赵野推行军制改革,提高武人地位,给禁军涨军饷。
这一桩桩一件件,郭逵都看在眼里。
所以他对赵野,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和尊敬。
要是没有赵野,此时他们这帮武人,见到个七品文官都得点头哈腰,哪能像现在这样挺直了腰杆?
“殿下言重了,讨教不敢当,老臣这条命是朝廷的,殿下指哪,老臣就打哪。”
郭逵说得铿锵有力。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赵野身后,落在那个正从马上笨拙地爬下来的王韶身上时,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淡。
王韶整理了一下官袍,走上前,对着郭逵拱手。
“郭将军,久仰大名。”
郭逵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敷衍地拱了拱手。
“王经略。”
连个正眼都没给。
这也怪不得郭逵。
在他眼里,王韶就是个投机取巧的文官。
本来就是个不知道在哪的小官,靠着写了一篇什么《平戎策》,被赵野看中,在汴京的军事学院里教了两年书。
一仗没打过,手上没沾过血。
如今摇身一变,居然成了这伐夏大军的主帅,爬到了他郭逵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头上。
这让他怎么服?
不仅是他不服,他身后那些西北军的将领,一个个看着王韶的眼神,也都透着股子审视和轻蔑。
这就是个来镀金的幸进之徒。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燕达在旁边看着,想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赵野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说话,也没有要帮王韶出头的意思。
他是来当监军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作为三军主帅,如果连这点下马威都接不住,连这帮骄兵悍将都镇不住,那这仗也不用打了,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王韶的手悬在半空,尴尬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色,像是没感觉到郭逵的敌意一样,自然地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郭将军乃是前辈,这一仗,还得仰仗郭将军的虎威。”
郭逵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好说。”
“只要王经略指挥得当,别把兄弟们往火坑里带就行。”
话里带刺。
王韶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随后,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兵部的调令文书和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