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抑了百年的怒火,一旦没了盖子,就像是炸了锅的油。
汉人觉得自己翻身了,要把以前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而那些党项人,没了军队,没了朝廷,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
原西夏皇宫,现在的燕王行辕。
“啪!”
一只精美的白玉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赵野站在案几后,脸色黑得像锅底。
案几上,堆满了这几天各处报上来的治安文书。
全是械斗。
全是死人。
不是汉人打死了党项人,就是党项人夜里摸进汉人家里放火报复。
整个西夏路,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是你们管的治安?”
赵野指着站在下面的几个统制官,声音冷得掉渣。
“几万禁军,天天就在街上溜达?看着他们打?”
一名统制官苦着脸,拱手道:
“殿下,这……这没法管啊。”
“咱们的弟兄,那也是汉人。看着自家同胞报仇,心里那都是叫好的。谁愿意真去抓人?”
“而且那帮汉人百姓说了,咱们是王师,是来救他们的。要是咱们帮着党项人,那不成……那不成了汉奸了吗?”
“放屁!”
赵野骂了一句粗话。
“什么王师?什么汉奸?”
“大宋的律法里,写着汉人杀人不犯法了吗?”
“写着因为以前受了欺负,现在就能当街行凶了吗?”
赵野绕过案几,走到那统制官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胸甲。
“你给孤听清楚了。”
“这里现在是大宋的西夏路!不是谁家的后院!”
“不管是谁,只要是大宋的子民,就得守大宋的法!”
“如果任由他们这么杀下去,仇越结越深,这地方以后除了造反就是镇压,咱们还做个屁的生意?还搞什么丝绸之路?”
那统制官被赵野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
“是是是……殿下说得是。”
“那……那怎么办?”
赵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孤的军令。”
“从即刻起,全城戒严。”
“谁敢在街上聚众闹事,不管他是汉人、党项人,还是吐蕃人。”
“一律抓了!”
“敢反抗者,就地正法!”
赵野冷笑一声。
“就告诉他,燕王说了,大宋只有律法,没有私刑!”
“去办!”
“诺!”
……
军令如山。
很快,兴庆府的街头,画风就变了。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宋军,手持长枪,腰跨横刀,开始在街上强力弹压。
骡马市口,那个还在叫嚣的张铁匠,被一队巡逻的禁军直接按在了地上。
“凭什么抓我?!”
张铁匠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是汉人!我打的是党项狗!我是帮咱们大宋出气!”
“你们抓错人了!应该抓他!”
带队的禁军都头,是个黑脸汉子,一脸的无奈,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直接拿绳子把张铁匠捆了个结实。
“老乡,别喊了。”
“燕王殿下有令,谁闹事抓谁。”
“你当街打人,就是犯法。”
“带走!”
这一天,兴庆府的大牢爆满。
抓了几百号人,汉人占了一大半。
这一下,民间的舆论炸了。
原本对赵野感恩戴德的汉人百姓,开始有了怨言。
茶馆里,酒肆里,都在窃窃私语。
“这燕王殿下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帮咱们自己人,反倒护着那帮外族?”
“就是啊,咱们盼星星盼月亮把王师盼来了,结果王师把咱们给抓了。”
“这大宋……还是咱们的大宋吗?”
更有甚者,说赵野收了西夏旧贵族的好处,要出卖汉人的利益。
这话传到赵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磨墨。
王韶站在一旁,满脸的忧色。
“殿下,这么压下去,不是办法。”
“百姓心里有气,若是不疏导,怕是会激起民变。”
“现在外面都在说……”
“说孤吃里扒外?”
赵野头也没抬,手里的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王韶苦笑。
“这帮百姓,眼窝子浅。”
赵野放下墨锭,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仇,却看不到身后的路。”
“若是继续下去,这西夏路就永远别想安宁。”
“党项人还有几十万,杀得光吗?”
“杀不光,他们就会反抗,就会上山当土匪,就会在咱们的商路上抢劫。”
“到时候,死的还是汉人,还是这些百姓的儿子。”
赵野铺开一张宣纸,笔锋落下。
“所以,得给他们换个脑子。”
“换个发泄怒火的地方。”
王韶一愣,凑上前去。
“殿下这是要写什么?”
赵野笔走龙蛇,几个大字跃然纸上。
《告西夏路全体军民同胞书》
“檄文。”
赵野一边写,一边说道。
“百姓的怒火,是因为他们觉得以前受了欺负。”
“但欺负他们的,真的是那个住在隔壁、同样放羊的党项老汉吗?”
“不。”
“是那些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
“是那些把人分三六九等的统治者。”
赵野的笔锋变得犀利起来。
文章里,全是最直白的大白话。
“乡亲们,我是赵野。”
“我知道你们委屈,知道你们想报仇。”
“但你们想过没有,当初抢你们粮食、拉你们当壮丁、侮辱你们妻女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在战场上被抓来当肉盾的党项‘撞令郎’吗?他也跟你们一样,家里有老娘,有娃娃,吃不饱饭,还要挨鞭子。”
“是那个在街边摆摊卖羊皮的吐蕃老汉吗?他交的税,比你们还重。”
“不是他们。”
“是那些住在高宅大院里的王爷!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是那些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变成奴隶的旧贵族!”
“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挑拨我们互相仇杀。”
“他们让我们觉得,只要杀了隔壁那个不一样种族的人,日子就能好过。”
“这是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