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如此吧。”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温度,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既然来了,便宣他进来。”
赵顼定了定神,吩咐道,随即又补充一句,“伯虎,你留下。”
赵野本已准备告退避嫌,闻言一怔:“官家,臣在此恐有不便……”
“无妨。”
赵顼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是太子太师,总领东宫,亦是朕最信重之人。”
“留下听听无妨,看看朕这位弟弟,究竟所为何来。”
“……臣遵旨。”
赵野只得应下,退开两步,侍立在御辇侧后方。
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向园门方向。
不多时,嘉王赵頵在内侍引领下,快步走入御花园。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头戴玉冠,步履看似从容。
细看之下,眉宇间却隐着一丝紧绷。
行至近前,赵頵目光迅速扫过坐在特制御辇上的赵顼,以及侍立一旁的赵野。
他立刻收敛心神,趋前数步,恭敬地躬身长揖。
“臣弟赵頵,叩见官家。”
“平身吧。”
赵顼的声音略显低沉,但还算平稳。
赵頵直起身。
赵野此刻方才上前一步,对着赵頵拱手一礼,姿态谦和。
“见过嘉王殿下。”
他虽是权势滔天的楚王,更是新立太子的太师,但论及皇室血统与辈份,赵頵乃是今上亲弟,正式的亲王。
赵野以异姓王之尊先行礼,是礼数,也是低调。
赵頵见状,连忙侧身避了避,不敢全受此礼,同时拱手还礼,语气颇为客气。
“楚王有礼了。”
两人简短见礼,目光一触即分。
赵顼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这才缓缓开口。
“頵哥儿今日怎么有空入宫来看朕?可是府中有事?”
他用了家常的称呼,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些。
赵頵的目光再次落在赵顼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
心中想道。
“阿兄,真的中风了。”
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愕,甚至向前踉跄了半步,声音带着颤抖。
“官家!您……您这是……”
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担忧与痛惜情真意切。
赵顼看着弟弟这番作态。
面上却扯出一个笑容,甚至主动伸了伸自己尚能活动的右手,摆了摆。
“不妨事,前些日子不小心,中了些风邪,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瞧你,大惊小怪。”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在此事上多言,转而用更亲近的口吻道。
“这里没外人,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阿兄吧。頵哥儿,说说,今日入宫,有何要紧事寻朕?”
赵頵听到“中风”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随即脸上担忧之色更浓。
他看了看赵顼,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赵野,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重新拱手,语气变得恳切。
“阿兄……臣弟原本确有一事,思忖良久,想来求阿兄恩典。”
“只是……万万没想到阿兄龙体欠安至此。臣弟此事不过微末,实在不该此刻拿来烦扰阿兄静养。”
“请阿兄务必以龙体为重,好生休养,臣弟……臣弟改日再来。”
说罢,他作势便要行礼告退。
赵顼眼眸一动,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和煦,抬手虚按。
“哎,既然来了,话已说到一半,何必吞吞吐吐?”
“朕虽有小恙,听你说句话的力气还是有的。”
“但说无妨,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赵頵脸上挣扎之色更显,似乎在兄长关怀的目光下难以坚持。
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赵顼,目光澄澈而恳切。
“阿兄,臣弟……臣弟闲散日久,见阿兄为江山社稷宵衣旰食,百官同心推行新政,大宋日新月异,心中既感佩,又觉惭愧。”
“臣弟虽愚钝,亦是大宋亲王,赵家子孙,岂能终日沉溺书画,无所贡献?”
他顿了顿。
“臣弟左思右想,政务军事非我所长,不敢妄加插手,徒添纷扰。”
“唯觉……文理学院乃阿兄与楚王殿下为育才兴国所设,意义非凡。”
“臣弟不才,于经史子集、书画艺道略通皮毛,便想着……”
“能否求阿兄一个恩典,准臣弟入文理学院,哪怕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为学子们讲授些经典义理、书画鉴赏,也算为朝廷教化出一份力。”
“为天下读书人做个表率,彰显我皇室重学崇文之心,稍解阿兄育才选士之忧。”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一个不问政事的闲散亲王,想要发挥余热,投身教育,沾染些清贵名声,听起来毫无问题,甚至堪称“上进”。
然而,话音落地的瞬间,侍立一旁的赵野,心中却是猛地一沉,仿佛被冰水浇透。
文理学院!
又是文理学院!
皇城司刚送来密报没多久,说嘉王府或有辽国探子。
而赵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
主动请求进入这个如今在朝野、尤其是士林清流中声望日隆的“净土”?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为他指出了这条“积攒清望、以退为进”的“明路”?
赵野下意识地看向御辇上的赵顼,虽然只能看到其小半侧脸,但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皇帝眼中那骤然凝聚的风暴。
以赵顼的多疑与敏锐,不可能听不出这话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味。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弟弟的“上进”请求,更像是一步经过深思熟虑的棋。
这步棋本身或许无害,甚至“有益”,但落子的时机和动机,在赵顼此刻的心境下,足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危险的可能。
果然,赵顼没有立刻回答。
御花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头的细微声响。
赵顼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吾弟有此向学之心,愿为朝廷教化出力,朕心甚慰。”
“文理学院乃育才重地,有你这位亲王坐镇,更能彰显朝廷重视。准了。”
他语速平稳,甚至带着鼓励。
“便任命你为文理学院副院长,协理院务。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臣弟,谢阿兄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赵頵脸上露出惊喜与感激,深深一揖到底。
然而,就在他礼毕起身的刹那,御辇上的赵顼忽然闷哼一声,右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
眉头紧紧锁起,脸色似乎瞬间又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官家!”
赵野一个箭步抢到御辇旁,声音都变了调。
“阿兄!”
赵頵也大吃一惊,上前两步,满脸焦急。
赵顼抬起另一只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虚弱。
“无妨……忽然有些胸闷,喘不过气……伯虎,送……送朕回殿……”
“张茂则,你送嘉王出宫。”
赵顼又强撑着对张茂则吩咐了一句,随即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御辇上,闭上了眼睛。
“臣弟告退,阿兄千万保重!”
赵頵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在张茂则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忧地退出了御花园。
只是在他转身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月亮门洞时,那最后回望的一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赵野此刻哪还顾得上观察赵頵,皇帝突然的“发病”让他心胆俱裂。
他再不多想,双臂一展,竟直接将赵顼从御辇上打横抱了起来!
“回福宁殿!快!传御医!所有当值御医,立刻到福宁殿!”
赵野抱着赵顼,朝着福宁殿方向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朝着遇见的宫人内侍厉声大吼。
他面色铁青,心跳如擂鼓,只怕自己刚才一语成谶。
赵顼真的被赵頵那看似恳求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话给激得病情反复!
健步如飞,风声在耳边呼啸。
赵野抱着赵顼,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重重宫阙廊庑,沿途宫人无不惊骇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