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归气,麻烦终究是摆在眼前,且涉及的不是旁人,正是张继忠这些当年在河北、在西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部下。
他们背后,是盘根错节、与国同休的勋贵集团。
处理不好,不仅寒了将士之心,更可能激起更大的波澜。
正厅之内,张继忠四人早已起身肃立,个个面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惶然。
他们虽已身居禁军要职,但在赵野面前,依然保持着旧部对统帅的恭谨。
见到赵野身着常服步入,四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齐王殿下!”
赵野恍若未闻,径直从他们之间走过,来到主位安然坐下。
目光扫过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开口,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疏离。
“本王这儿没什么好茶招待。诸位将军联袂而来,有何要事,直说吧。”
气氛顿时一凝。
张继忠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尴尬与焦急。
最终,还是资历最老、与赵野渊源最深的张继忠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再次叉手,苦着脸道。
“殿下,此次……此次您无论如何得救救末将等人,否则,末将等真是大祸临头了!”
“救你们?”
赵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呵”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或是捧日军指挥使,或是殿前司要员,或是边军宿将,圣眷正隆,前程似锦,有什么需要本王来‘救’的?”
“莫非……是做了什么贪赃枉法、触犯国纪,连自己也兜不住的事情了?”
他语调陡然转厉。
“还是说,利令智昏,贪心不足,明明家中田连阡陌,却还要学那地主豪强,行那隐匿田亩、逃避国赋的下作勾当?”
“如今朝廷明法令,清积弊,你们撞到了刀口上,才想起‘大祸临头’四个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钢针扎心。
张继忠四人脸色瞬间惨白,“噗通”、“噗通”接连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高呼。
“末将等知罪!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垂怜!”
张继忠抬起头,额上已见冷汗,他知道在赵野面前耍任何心眼都是徒劳,索性将心一横,和盘托出,话语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殿下明鉴!末将等……岂不知朝廷法度?岂不愿做个清白忠臣?”
“然……家族之事,非末将一人可决啊!”
他声音发哽。
“族中耆老、各房亲眷,目光短浅,只知祖产田地是命根。”
“我等在军中在外,虽屡次去信劝诫,然人微言轻,族中人多以为我等如今身居官职,圣眷在身,纵有些许……些许不合规之处,总能……总能遮掩转圜过去。”
“我等受家族生养培育之恩,有些事,实在……实在是身不由己!”
王延珪也叩首接口,带着哭腔。
“殿下,如今朝廷法令如山,罚金之巨,足以让我等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族中老幼惶惶不可终日,我等身为族中子弟,岂能坐视家族破灭?”
“求殿下看在往日鞍前马后、略有微功的份上,指点一条生路!”
“末将等愿领任何责罚,只求……只求能给家族留一线生机!”
李崇踞、陈从训亦连连叩首附和。
赵野看着跪在面前、昔日战场上悍不畏死、如今却为家族所累、惶急不堪的部下,胸中那口怒气渐渐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家族”二字的重量与牵扯?
哪怕是他自己,贵为异姓王,权势滔天,只要与他赵野有丝毫关联之人,都会想方设法借这棵大树遮荫乘凉。
蜀地嘉州的那些远亲,他从未特意关照,如今不也是鸡犬升天,连地方官员都要刻意结交?
他有所耳闻,只因未曾有太过分的行径,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自己是凭一刀一枪、实打实的功绩闯出来的地位,无人能以“家族恩义”绑架他。
但张继忠他们不同,许多人是靠着祖荫、家族资源踏入仕途,一步步走到今天。
家族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的债。
于情,难以割舍。
于理,有时也确需回馈。
这份羁绊,古已有之,鲜有人能完全挣脱。
厅中寂静,只闻几人粗重的呼吸与窗外隐约的风声。
赵野闭目沉吟良久,食指在椅子扶手敲击着,权衡着律法、人情、政局与往日情分。
终于,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决断,看向地上四人,缓缓开口。
“听着。回去告诉你们族中主事之人,三日之内,将所隐匿田产的真实数目、坐落四至,造册画押,主动送到当地州府衙门,一分一毫也不得隐瞒。”
张继忠等人闻言,眼中猛地爆发出希冀的光彩,连连叩首。
“谢殿下!谢殿下恩典!殿下大恩,末将等没齿难忘!”
“慢着,”
赵野抬手制止他们的感激,语气转冷。
“记住,本王能替你们转圜这一次,是念在往日情分,更是因为你们尚未铸成对抗朝廷的大错。但,下不为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朝廷推行新政,乃为国本计,为万民谋。”
“尔等既食朝廷俸禄,身为国家将校,日后对朝廷政令,务必深体圣心,率先拥护,切不可再存侥幸,阳奉阴违!”
“这是本王给你们的忠告。”
“若再有下次,尔等族中之人依旧冥顽不灵,或你们自己起了别样心思……”
“届时国法无情,莫说本王,便是官家,也未必救得了你们!可听明白了?”
几人浑身一凛,再次深深俯首。
“末将等明白!必谨遵殿下教诲!”
“此次回去,定严束族人,若再有不听劝谏、行差踏错者,末将等亦绝不再顾念,任由国法处置!”
“殿下已仁至义尽,末将等感激涕零!”
“嗯。”
赵野神色稍霁,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吧。办好本王交代的事。”
“末将等告退!”
四人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却又如释重负地退出了正厅。
待几人脚步声远去,赵野独立厅中,望着门外庭院的春光,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决了几位部下的燃眉之急,但此事牵扯甚广,绝非个案。
勋贵集团的隐田问题,必须有一个稳妥的、能安抚各方又能维护朝廷威严的全局性解决方案。
“凌峰。”他唤道。
“卑职在。”
“备马。”赵野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皇城方向,“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
第318章 这药不错,伯虎你要么?
半个时辰后,福宁殿后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清苦中带着一丝辛香的草药气息。
赵顼半倚在特制的御辇上,左臂与左腿裸露,数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一名太医正全神贯注,时而撵动针尾。
赵顼的目光却落在静立一旁的赵野身上,眉头微蹙,似乎忍受着酸麻,又带着一丝隐约的、难以言说的希冀。
他缓缓开口。
“伯虎,这些日子,朕自觉左臂与左腿,筋肉似乎……比先前松快了些许,指尖偶有蚁行之感。”
“太医说,此乃经脉渐通之兆,若持之以恒,悉心调治,日后……或真有重新迈步之望。”
赵野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采。
“官家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坚信,假以时日,官家定能康健如初。”
“届时,官家或可乘舆,或策马,带着臣等,走出这汴京城,一路南下,看江南烟柳画桥。”
“西行,观蜀道天险通途;北狩,赏草原风吹草低。”
“好好看看,咱们君臣一同打下来的、如今这般海晏河清的大宋万里江山!”
赵顼被他描绘的前景引得放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驱散了些许药石苦意。
“好!伯虎,此话朕可记下了!待朕真能起身那日,第一站,便去你齐王府上,先讨你三杯‘痊愈酒’!”
又过一刻钟,太医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尽数取出。
几乎同时,四名内侍抬着一张造型奇特、下方中空的宽大紫檀木椅进来,轻轻置于御辇旁。
椅上铺着厚软锦垫,椅下则放着一个硕大的铜制木桶,桶中热水沸腾,蒸汽氤氲而上,浓郁的药气随之升腾,与先前的针艾之气混合,形成一股独特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
赵顼在内侍的搀扶下,从御辇移至木椅坐稳,随即被用一床锦被自颈而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头颈。
滚烫的药汽透过椅面特设的孔洞,持续熏蒸着他的腰腿部位。
待一切安置妥当,殿内闲杂人等多已屏退,只余心腹内侍远远候着。
赵顼长长舒了口气,转向赵野,直接问道。
“说罢,这个时辰急着进宫,又出了何事?”
赵野遂将张继忠等四位将领因家族隐匿田产事发,联袂求告,以及自己令其限期自首、下不为例的处置,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末了,他撩袍欲跪:“官家,臣未及请旨,擅自允诺转圜,僭越之罪……”
“行了,”
赵顼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平淡却透着理解。
“朕明白。易地而处,若朕是你,看在多年沙场同袍、部属忠勤的份上,也会设法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