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今日畅所欲言,所见问题,所提补充,皆需逐一记下,详加论证。”
皇帝定调,接下来的讨论更加热烈且具针对性。
众人就工商用地定价模型、农本补贴的户籍与土地联动核查、商业税法如何区分坐贾行商、如何防止补贴养懒汉、新式徭役的管理与报酬标准、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城乡差距等议题,展开了长达数轮的激烈辩论。
不断有新的漏洞被指出,也不断有弥补的细则被提出。
这场在福宁殿书房进行的政策辩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务实的测算、前瞻的忧患、严谨的推敲与激烈的思想碰撞。
它并非终点,而是为大宋即将展开的、更深层次的社会经济变革,绘制了一份充满细节、凝聚了最高决策层集体智慧的蓝图草案。
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但方向已然在辩驳中愈发明晰。
第322章 大结局!
熙宁八年冬,政事堂值房。
炭火将屋内烘得暖融,却驱不散堆积如山的文牍所带来的凝重感。
历经数月反复推敲、增删,那份整合了土地、财政、赋役等一系列根本性变革的《熙宁新制总略》初步草案,终于誊抄完毕,墨迹犹新。
王安石抚过封皮,看向在坐的司马光、章惇、苏轼、韩绛、曾布,最终目光落在主位的赵野身上,缓缓道。
“纲目已定,细则俱详。然此非一家一室之私议,当付公论,明日大朝,便是见真章之时。”
赵野颔首,神色平静。
“有劳诸公。明日朝会,我等需同进同退。法理、数据、长远之利,皆已备齐。”
“所虑者,非道理不通,乃人心之旧惯与利益之纠葛耳。”
司马光肃然接口:“谋国者,当计万世。此策于国于民有大利,光虽愚钝,亦知其然。明日若有非议,光责无旁贷。”
翌日,垂拱殿。
大殿肃穆,文武齐列。当那份厚达尺余的《熙宁新制总略》纲要被朗声宣读。
尤其是其中“全面废止无偿徭役”、“设立‘济困贷’以工代偿”、“厘定商税新制”、“以国有土地收益补财政之需”等核心条陈逐一呈现时。
殿内先是陷入一片难以置信的寂静,旋即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果然,短暂的消化后,反对之声骤起。
一名出身东南、家族与海贸牵连甚深的御史大夫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激昂:
“官家!臣有异议!农为国本,商为末业。”
“今新政大幅提高商税,无异于杀鸡取卵,挫伤四方货殖之通流!”
“长此以往,市井萧条,税源反竭,岂非缘木求鱼?”
“《管子》虽有‘官山海’之论,亦重在调控,而非竭泽!臣伏请官家慎思!”
此人言论,代表了一批靠商贸获利、却不愿承担相应税负的朝臣与背后势力的忧虑。
王安石眉头一拧,正欲出列驳斥,身旁的司马光却已先他一步,稳步出班。
“荒谬!尔等只知引《管子》‘官山海’三字,可曾通读《乘马》篇?”
“‘市者,货之准也。’又云‘取人以己,成事以质’!”
“税收之设,非为夺民之利,而在均平负担,以聚财养政,惠及万民!”
司马光踏前一步,气势凛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今之商税,名目繁杂,吏员上下其手,豪商勾结规避,小民负担反重。”
“新政化繁为简,明定税率,使奸猾者无可逃,守法者得明晰,此非‘杀鸡’,实为‘正法’、‘养鸡’!”
“尔言农本商末,固是正理。”
“然《周礼·大宰》有‘九赋’,其‘关市之赋’赫然在列!《孟子》见梁惠王,亦言‘关市讥而不征’。”
“何以不征?非不应征,乃薄征、征之以时、以义也!”
“今朝廷非横征暴敛,乃据实核定,取之有道,以补徭役之缺,以实‘济困贷’之本,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义征’!”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服的官员,语气更沉:
“更何况,朝廷并非只取不予!”
“废止千年徭役,此乃浩荡皇恩,解民倒悬!”
“从此百姓可专心耕织务工,不被无偿力役所累,此非仁政何为?”
“‘济困贷’之设,更是活人无数!《礼记·王制》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朝廷设此贷,助民保有恒产,稳固朝廷税基、役源,正是为国家谋‘三年之蓄’!”
“尔等只见商税略增,不见万民枷锁已去、生机得续,岂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乎?!”
“再者,朝廷以土地之利补财用,不增田赋,此正合《大学》‘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之训!”
“导利向公,节制私欲,富国而不夺民,何错之有?”
一番驳斥,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既站在儒家经典与史治高度,又紧扣新政惠民实质,将单纯反对加商税的论点批驳得体无完肤。
那名言官面红耳赤,嘴唇嚅嗫,竟一时语塞。
赵野在班列中静静看着,心中不由暗赞。
司马君实,君子也。或许在某些具体方法上固执己见,但一旦他认定某项政策真正有利于国家百姓,其立场之坚定、辩才之无碍、道德之底气,确实令人叹服。
其支持,绝非见风使舵,而是源于内心认可的价值判断,这反而使其言辞更具说服力。
有了司马光这“旧党领袖”的定调与雷霆反击,加上王安石、章惇、苏轼、韩绛、曾布等重臣的陆续补充与支持,朝堂上虽仍有零星议论,但大势已定。
皇帝赵顼端坐御辇,最终一锤定音:“诸卿之议,朕已详察。”
“司马相公、王相公等所言,老成谋国,深契朕心。”
“新制之利,在于长远,在于固本。着即明发天下,一体施行!”
政令颁布,天下震动。
最先引起海啸般反响的,是“全面废止无偿徭役”。
这道旨意通过驿传、告示、乃至新近愈发普及的《大宋日报》,以最快速度传递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村头老槐树下,里正用颤抖的声音念完告示,人群中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嚎哭。
“不……不用再去服河工了?不用自备干粮去修官道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喃喃道,手中锄头“哐当”落地。
“是真的!官家万岁!朝廷万岁啊!”
年轻人跳了起来,眼眶发红。
他们中许多人的父祖,都曾累病、甚至死在无尽的徭役途中。
“从此以后,力气都能用在自家田里、活计上了……”
妇人抹着眼泪,紧紧搂住懵懂的孩子。
千年枷锁,一朝解脱。
那种发自心底的、近乎不真实的狂喜与感激,在无数乡村城镇弥漫。
纵然是最底层的百姓,也真切地感受到,时代真的不同了。
紧接着,“济困贷”的具体细则贴出。
当人们理解到,在遭遇天灾、疾病、婚丧等真正难关时,竟能向官府借贷渡过难关,而不必被迫卖儿鬻女、破产流离,还可用“工役”这种有酬劳的劳作来抵偿,而非沦为债务奴隶时,另一种更深的震撼与安心感,沉入了民间。
“朝廷……这是给咱们留了活路,保住了根啊。”
历经沧桑的老人们,对着官衙方向,长揖到地。
而“工商用地有偿使用”、“商税新制”等政策,则在商人、工坊主阶层中引发了复杂而剧烈的反响。
最初的惊愕、忧虑过后,是精明的盘算。废除徭役意味着劳动力市场的活跃与稳定。
规范的商税虽可能提高成本,但也杜绝了暗中的勒索与不确定性。
特别是清晰的工商用地政策,让许多苦于场地受限的商家看到了扩张的明确路径。
汴京西郊,原本规划的一片工坊区土地公开招标,数家有意扩大生产的瓷器坊、铁器铺争相出价。
中标者虽付出不菲,却获得了长期、稳定的场地使用权和官府对产业聚集区的配套承诺。
很快,新的工坊区开始动工,招募匠人、小工的告示贴出,工钱明朗。
“这钱,出得明白,也看得见回报。”
一位中标的大瓷商对同行道。
“比过去打点各路神仙,求个安稳,要强得多。”
大宋的肌体,似乎在这套组合新政下,被注入了新的、更强劲的活力。
农田里,农民耕种得更加安心。
城镇中,工坊的炉火日夜不息,市集人流如织。
道路上,往来货运的车辆明显增多。
一种蓬勃的、充满期待的气息,取代了过往的沉滞与隐忧。
...
时光荏苒,熙宁十一年,春。
皇宫御苑,春光烂漫。
梨花如雪,杏花吐艳。
已能离开御辇,凭借一根特制紫檀木拐杖稳健行走的皇帝赵顼,与蓄起了短须、更添沉稳的齐王赵野,并肩立于一处白石栏杆前。
两人皆着常服,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望向前方不远处的草坪。
那里,太子赵佑,齐王世子赵延,为了一只精巧的、可活动关节的木雕战马玩具,“战”得难解难分。
赵佑凭着年长几月,力气稍大,紧紧抱住马头。
赵延则毫不相让,揪着马尾,小脸憋得通红。
“我的!父皇赐我的!”赵佑嚷道。
“阿兄先玩过了!该我了!爹爹说兄友弟恭!”
赵延毫不退缩,甚至试图引经据典。
拉扯间,木马“咔”的一声轻响,似乎某个榫卯有些松动。
两个孩子同时一愣,看向彼此,大概都觉着是自己弄坏了玩具,又或是争夺的“宝物”受损,小嘴一扁,眼圈瞬间红了,竟同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涕泪横流,好不伤心。
然而,不远处观战的两位父亲,却丝毫没有上前劝解或评理的意思。
赵顼拄着拐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嘴角含笑,对赵野低声道。
“瞧这劲头,倒是谁也不肯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