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会出现在咸阳宫。
这会儿肯定是听不见的。
淳于越说这样的话并非一两次,秦始皇肯定对他的名声有所耳闻。
博士宫里讨论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走出博士宫。
在皋门坐上马车,前往丞相府,走过丞相府廊道时看见主爵中尉王序。
走进正堂中,朝着王绾微微躬身:“王公!”
在常坐的位置坐下来,内史腾也来了,等到公卿坐下来后,王绾开口说:
“开始吧。”
王序站出来一步。
“公卿认为先论爵怎么样呢?”
“嗯。”
主爵中尉王序打开竹简:
“这次秦讨伐欧越,赵佗先送回论功的简牍,都是战死在越地的秦人。”
“赵佗率领十万秦锐士,在欧越的定川攻城,斩杀首级五百颗,三名百将及其所率卒士,赐爵一级。”
“赵佗率领秦锐士从定川西进,遭越越人围困在玉山,击溃越人援军,斩首级三百,生擒越人两千,二十名百将及其所率卒士,赐爵一级。”
他顿了一下:
“令书会下到卒士籍所在的郡县,由县令代为赐封。”
“潘阳令吴芮,爵位由第七等公大夫,升爵一级,为第八等公乘。”
“博士宫仆射陈远青,爵位由第八等公乘,升爵一级,为第九等五大夫。”
五大夫爵位不算高,属于二十等爵的第九等。
是一个分水岭。
食邑三百户。
从这一级爵位开始,成为卿。
陈远青静静听着。
李斯、王绾、尉缭、优旃并没有出声打断。
王序合上竹简:“我召公卿来,是想说纳栗的事。”
“纳栗的人数,已经超过预期。”
优旃看向王序:“难道要收回召令吗?”
王序开口:“这是不利于大秦安定的。”
优旃说:“公想说什么?”
王序不徐不缓开口:“诸公都知道,虽然我们优待六国的黔首,像对待秦人一样对待他们,但他们仍仇恨秦,君上还将六国巨族迁移来咸阳。”
诸公默然。
不会以为这样仇恨就消失了。
王序开口:
“诸公没有见过商君,对商君的政令了如指掌,是因为秦因商君国力强盛,所以一直奉行商君的政令。”
“那诸公都应该听过商君的政令,利出于一孔,则国多物,出十孔,则国物少。”
陈远青知道这条政令。
它是说,国家应该控制所有利益渠道,使民众只能通过为国效力获利。
他继续说:
“因为得到爵位公平,所以,秦人个个尚武,擅长征战。”
“六国士族富户交纳粟麦,就能得到和秦人一样的爵位,老秦人会怎么想呢?”连老秦人也要反秦了啊。
优旃点头。
王绾看向内史腾:
“纳栗的有多少人?”
一直正坐在正堂里,因为王序的话引发思索,注意到王绾目光才回过神来,内史腾开口说:
“还没有称,记籍者,已经有两千。”
秦的称量工具很落后。
小一点的是商鞅方升,大一点的是斗桶,再大一些就是斛。通常用来灌入县仓的就是斛。
王序说:“所以,廷尉和我商议,这一次颁布《纳栗令》,限制富族的民爵,由不更降低到簪袅,军功和农耕则仍为不更。”
诸公听完没有说话。
秦向来轻视商人,不允许他们穿华丽的丝衣。
降为簪袅后,意味着他们则仍然要服役。
王序平日只记录爵位,不参与政事辩驳,竟也如此清晰,能担任九卿都不是寻常人,李斯也看到了这一点,并且迅速制定政令。
陈远青默默地听着。
第118章 秦人可背秦否?
王序说完。
自顾自地转头环视,发现身旁诸公静默。
“王序的主张,公卿认为怎么样?”
王绾眉宇间微蹙,眼底沉思:“诸公没有异议的话,就呈递吧。”
趁着士族纳栗还没有运输到内史粮仓。
秦以法治国。
颁布新的法令,一定要通过君上的王令。
出了丞相府。
坐上马车,李斯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布满六国宫殿的方向是北坂山,直道通过那里抵达上郡。
“秦昭王的时候,陇西郡遇到灾荒,下令用五苑的瓜果蔬菜赈济灾民,那里土地肥沃。”
廷尉史申同坐在下首。
朝着窗外的方向看去,雾气遮挡住,隐约能够看见行军的牛车。
“十二万户富户豪族迁移来咸阳,君上也愿意下令,迁徙一万户到五苑驻留。”
“没有没收他们的土地。”
“征召的徭役也很少。”
“储存的粮食自然是很多的。”
咸阳城上空稠密的云层压着天,下了马车,李斯看了一眼巍峨的章台宫,整理衣冠后拿着白玉圭,向章台宫的深处走去。
廊道中,青铜兇兽抱着柱基,漆面的台柱支撑宫殿群巍峨屋檐。
新建的宫殿比旧殿咸阳宫,更宏伟。
站在咸阳宫的阁亭往南看,和站在章台宫的阁亭往北看,截然不同。
秦始皇坐在章台宫的阁亭里。
“翦啊!”
“朕知道,你还会再来咸阳。”
“臣出征楚地的时候,为了子孙后嗣的基业,特意以进攻楚国为要挟,向君上讨封土地和爵位六次,没有想到,臣怕子孙没有才能,竭尽智力替他谋划,他却甘愿留在咸阳,担任您戍卫。”
王翦苦笑一声。
“您也知道王贲,辞去国尉的时候,并没有给我来书信。”
看见李斯站在阁亭外,王绾站起来,躬身:“臣已经不过问朝廷的事了。”说完向着阁亭外走去。
李斯朝王绾躬身。
走进阁亭里,对着秦始皇微微躬身行礼。
秦始皇抬头看望去:
“沟渠是秦国巨大的工程。”
“郑国渠挖掘出来后,源头从泾水开始,向东注入洛水。”
“关中的六条沟渠连通,可以灌溉渭水、泾水、洛水、沣河、灞河疆域内的数百里泽卤之地,灌溉田桑以万计,秦人不擅田事,却因为郑国渠,使咸阳仓和关中黔首的粮仓,囤积数以亿计的粟稷,这些都是郑国的缘故。”
李斯说:“秦自昭襄王以来,视五苑为王室狩场,不允许黔首踏足。没有君上把五苑的土地,用来安置迁移来咸阳的士族,郑国渠,也是不能发挥作用的。”
秦始皇目光看着李斯:
“李斯,再要往上说,就要夸赞你的《谏逐客书》了。”
“斯怎么敢呢?”
李斯躬身。
秦始皇目光看着李斯:“李斯啊,你来见朕何事?”
“李斯认为,不宜纳爵过多。”
李斯缓缓从袖口里,抽出要呈递的竹简。
按照秦的律法,官员奏对时不能口头禀报,一定要写在文书里,留下痕迹。
“李斯和公卿商议。”
“赐给六国士族的爵位不应该等同军功农耕得到爵位。”
“秦的疆域扩大数十倍,役田的农夫却很少,更应该尽地教之力,激励农夫耕种。”
“自孝公开始,秦人哪怕建立的功绩再高,过了三代,也会变成没有爵位的庶人。”
“士族富户却能通过缴纳粟稷,使爵位一直长存。”
“看到先祖立下的功业消失,士族富户却能代代长存。”
“难道秦人,不会背刺秦吗?”
李斯躬着身,声音里透出的气势,既不像渭水一样柔善,也不像骊山一样刚硬。
只是比平时说话稍微大声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