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更改正朔。”
“请诸公用这条法令来修正所司之政令、刑名、农时、工役诸般庶事,合于新历。”
君上这是向天下黔首宣告天下统一啊。
秦统一天下,变革很多,从文字到度量衡,从礼仪到法制,从田制到郡县制,能改的几乎都改了。
诸公逐渐反应过来。
君上既然已经下王书,再探讨奏驳已经没有必要,只能按照王书来执行。
诸公纷纷抬头。
“唯。”
王绾放下水中的简册,拿起一卷简牍,看向竹简上的字才缓缓开口说:
“三川郡送一卷简牍来咸阳。”
第128章 没齿不忘
“三川郡的郡尉程,因捕盗下放牢狱。”
“三川郡连接关中和关东,是当年秦出兵关东的先征之地,也是山东六国向关中进发的第一道关隘,属于大秦的咽喉。”
“现在缺乏一个郡尉。”
王绾忌坐着看着诸公。
优旃眼神最重视说:“秦襄公的时候,护送周平王东迁雒邑,蒙骜伐韩,经四世而设立三川,修筑崤函直道,向北渡河攻赵、魏,向东出虎牢捣韩地,向南经颍流域威胁楚,山东六国才不敢觊觎秦,三川,对秦至关重要。”
诸公脸色没有变化。
目光看向内史腾,优旃说:“腾公,您担任内史,郡县没有比您更熟悉的。”
内史腾端坐在席前,感受着诸君投来的目光,声音低沉且沙哑:“四十个郡,有能够担任三川郡尉的人。”
“诸公知道蕃阳有一个叫吴芮的令,他的父亲是楚国大司马吴申,吴王夫差的五世孙,大胆革除弊政,兴旺水渠,结交的侠士很多,惩治名叫李斌那样的恶霸,安宁黔首,蕃阳黔首把他叫作蕃君。”
“安阳令成,曾经在战国四大公子之一楚国春申君的门下做过门客,熟悉兵法,在易水灭燕时担任视日,擅长御兵不捕盗,可以担任这样的官职。”
“武信侯冯毋择的儿子冯敬,在北地郡很久,也可以担任这样的官职。”
优旃听完说:“郡县在推举的人,却没有足够的爵位,不能担任这样的官职。”
“郡县的官吏,始终是缺乏的。”
他抬头向王绾看去。
“秦统一天下后,命令士卿的子弟到学室读书,能够担任的职位也只有吏而已。”
“郡尉的职位已经是二千石,银印青绶,在秦朝的众多公侯上卿中属封疆大吏,掌郡驻军,主管治安,缉捕盗贼,只是三川郡郡尉比其他郡多出重要的职责防御函谷关以东。三川郡的陆路连接秦、韩、魏、楚的直道,水路由河水、洛水、伊水等组成的粮草运输网,有能够囤积几十万石的粮仓,敖仓,山东六国的粮食都往这里汇聚。”
“王公您认为呢?”
王绾想了想:“诸君回去,将郎将推选出来。”
看着诸君站起来,向丞相府外走去,终于等到正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时。
叔孙通站起来。
“王公!”
王绾拿起的笔顿住,抬头。
“您的身体怎么样。”
“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
叔孙通躬着身:“我的老师给我来书信,派遣他的出色弟子平前来,您知道吗?”
王绾看着他:“孔鲋是易怒的人。”
“老师想把我召回薛郡,因为我没有答应,现在连他的弟子也不是了。”
王绾面色沉稳看着叔孙通。
“因此,我更要在朝中建立功业,用我的治式,证明老师是不对的。”
“你想说什么?”
“秦建立以来,关于您和廷尉的争斗一直没有停止。廷尉想依靠法令来治理天下,您却依靠西周的礼仪,劝君上建立博士宫,吸纳六国的人才,以三千诸生为储备。”
“公若归隐,儒生该何如?”
王绾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叔孙通朝着王绾一揖:“我想担任三川郡郡尉。”
王绾敛袖正坐,指节轻叩案几:
“当今天下郡县行法,礼治废弛。汝虽至郡,焉能轻易之?”
叔孙通伏身长揖,襟袖垂席:
“朝廷命脉在郡县。吏为黔首师,法为黔首轨,法令既行,天下自治。”
王绾喉间沉沉一叹:
“你想怎么做?”
叔孙通额触手背说:
“法者,以刑慑民心,使民畏而守矩,故天下治。”
“礼者,以仪导民性,使民耻而循道,天下亦可治。”
“通尝观礼于稷下,习仪于鲁壁,咸阳宫中,无出通右者。”
王绾枯掌抚过竹简裂痕,闭目片晌:
“我愿意推举你到三川郡。”
叔孙通顿首及地,玉佩铿然:
“绾公之德,通没齿不忘!”
听到肯定的答复,叔孙通朝王绾作揖。
转头看向堂外的天色。
………………
章台宫的廊道,往深处看廊柱如巨兽的喉管,两侧十二尺高的紫檀廊柱,往前蜿蜒向下台阶,犀甲郎将按剑而行,一步一金戈稍微整齐的回鸣响起。
李由闻声抬头看上去。
十名身披着玄色重甲、按剑的甲士,为首的郎将眼底不经意流露锐利寒肃杀意,登上阶梯向这边走来。
能首领章台宫禁卫,为首的自然和自己一样是公卿子弟。
同为公卿后代年纪也相差不多,自然是认识的,这是武信侯冯毋择的儿子冯敬,以“武”字论爵的公侯不多,武城侯王翦,通武侯王贲,冯家也是大秦权力极盛的四个大家族之一。
李由站在原地等待冯敬走近。
“很久没有看到王离了。”
冯敬走近之后看着李由说:“王离升任中尉丞,在中尉府当值。”
李由极少打听其他郞将的情况,对于王离升任中尉丞并不知晓,竟已升至中尉丞,再进一步就是上卿。
“你有什么打算呢?”
郞将只是公侯子弟在咸阳宫中的过渡,始终要到地方担任官职,建立功业。
冯敬并不难思索:“王离不想到上郡,我想赴上郡担任将领,你呢?”
“我想到三川郡担任郡守。”
李由也早就决定。
回到李家的宅邸,李由快步走过廊道,看到端坐在正堂里大手握着竹简伏案的李斯,走近就行礼。
“父亲!”
“什么事来见我?”
李斯坐在案前,一直在制定律法,漆木矮案上的《商君书》、《左传》都是辅以制定律法的经籍。
“儿想前往三川郡。”
三川郡近日在商讨官职戍务,前往那里只能担任三川郡郡守,李斯放下手中的竹简,想了想,随即平静的声音响起:
“知道三川郡的形势吗?”
“三川郡以荥阳以东,垣雍、管京以西,阳城、负黍以南为界,由周、韩旧地而设。”
“咸阳没有城墙,向东出函谷关后第一个郡就是三川。”
李由似乎早已预料,不急不缓答道。
“至于水路,秦把鸿沟的水,用渠道引导到荥渎河道,在荥口设置水门以控制水路,修建敖仓转运山东粟稷,藏粟甚多,以此来压制山东六国。”
“嗯”
李斯嗯了一声。
却不停下。
而是继续追问道:
“你知道,韩非的死吗?”
李由这时才抬头,他只知道韩非死在秦的狱中,具体缘由并不清楚。
父亲和韩非同为荀子的学生,韩非却死在父亲的廷狱中,大秦士卿关于这件事的非议很多,家里家臣忌讳谈论这件事。
李斯慢条斯理,似乎不带情绪地说:
“宣惠王的时候,韩设三川郡,庄襄王继位后派吕不韦灭东周。”
“派蒙骜伐韩,秦界至大梁,初设三川,天下统一后韩地黔首没有迁移。”
“韩非入秦后,关押在廷尉府狱中。”
“我虽然没有杀韩非,韩非死在廷尉府牢狱中,韩人都以为,我杀了韩非。”
李斯身躯微动:“担任郡守,戍务需要巡狩郡县,三川郡辖域狭长,不容易巡狩,敖仓因存粮而受山东士族关注,疆域里有周、韩地、楚地的黔首。因为我杀了韩非,韩地黔首对于我有敌恨,不容易治理。且秦统一天下后,三川郡作为震慑六国的咸阳边郡,需要制衡砀郡、东郡、河内郡、淮阳郡。”
“阿父认为前往三川郡呢?”
李斯手中的竹简微松,却说道:“朝中没有能让郎将建立功业的地方,势必要到边郡去,郡守升任九卿,九卿升任丞相。朝廷缺乏可以担任上卿的官吏,等到追随君上征战天下的腾公、王公、王贲等人老去,朝廷一定会在郡守中推选九卿。”
阿父的意思是让自己前往三川郡。
李由微微躬身。
这个时候该用朝食了,李由走向正堂,感觉后背被尖锐之物猛然抵住,余光看见廊道里一个华丽衣着的人影,手执一柄三尺长剑,剑尖抵在他后背,沉重黑甲由鱼鳞交替般的铁片织成,剑尖从铠甲缝隙划过发出钢撞击铁片的脆声。
李由没有回头说:“是平啊!”
“哈哈,兄长怎么知道我呢!”李平蹦蹦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