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一妻一妾,以及一子一女,都上了岸。
“先生,请吧!”
宗泽望了望东京方向,又望了望滚滚东逝的江水。
“先生既然不愿动脚,那我便得罪了。”
王禹一把将宗泽背起,喝道:“我们回辽东!”
第252章 张叔夜终至山东
宗泽趴在王禹宽阔的脊背上。
他虽然老了,可双臂依旧健硕,挽着年轻人的脖子,似乎只要一个裸绞,就能将身下的逆贼格杀当场。
想当年,不到二十岁的宗泽毅然辞家外出游学,历时十余年,就学之地就多达数十处。
这种满天下跑的读书人,又有哪个会简单。
没点实力,可活不到六十岁。
武力虽然因为岁数增加而有下滑,但只要瞅准要害,任你炼精再强,也要因此重创。
此刻,王禹要是一般人,这小命几乎就在宗泽的掌握之中了。
可宗泽最终也没有动手,倒也不是担心儿女的安危,舍家为国他眼都不眨就能做出抉择。
他只是对身下这个说出“亡国、亡天下”的少年,以及辽东的具体情况,有了浓郁的兴趣。
“老夫听说登州起了闯辽东的热潮,你将人诓去了辽东,怎么安置的?”
“诓,这个字不准确。辽东之地被我送去了上万的青壮,可也是提前支付了银子和粮食的。”
“一个青壮多少银子?”
“人命不值钱,三两银子、一石粮食。这是去年登州雪灾后的价格……”
宗泽自然熟知山东的物价,这个价格可以说是良心价了。
一个家庭去一人闯辽东,那这个家庭就能熬到第二年开春,甚至还有富余。
宗泽颔首道:“大灾之后,人命确实不值钱。现在招揽一个青壮,需要耗多少银子?”
王禹笑了起来:“现在不需要银子,但我还是规定,要支付三两银子的安家费。”
“嗯?”
宗泽愣了一下,问道:“登州又遭灾了?”
“那倒是没有,只是第一批闯辽东的好汉,往家中寄回了不少银子。人人都想去辽东,那自然就不需要花费大量银子去招揽了。”
“辽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那些银子又从何而来?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难道不堪一击?”
宗泽心中有很多疑问,北方巨变,让以往的经验和信息都没了作用。
那片广茂的汉唐故土,在宗泽心中越发陌生起来,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这就一言难尽了,先生亲眼去看,才能知道答案。”
“此去数千里,你这龙王,还是和老夫我说一说吧!”
“辽东很乱……”
随着王禹娓娓道来,宗泽的脑海里清晰浮现出整个辽东的地形图。
“朝廷若是反应过来,断了你登州通往辽东的航路,那你们就是瓮中之鳖了。那是一处绝地!”
“这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了。先生可知道朝廷准备联金抗辽?我已经相助宋使联系了渤海国。根据上月传来的消息,渤海国高永昌准备与宋使马植在海上签订海上之盟。”
王禹虽然离开辽东数月之久,但消息从未中断过,反问道:“先生认为,蔡京、童贯之流,会放弃收复燕云吗?只要有燕云十六州在吊着朝廷,那登州就不过是小疾,朝廷不会重视的。而且,还有陈希真在呢!”
宗泽瞬间皱起眉头:“沂州知府高封、高廉,是你杀的?”
“为何这么说?”
“陈希真有招安之心,按照常理,他不可能会杀知府。而你这头龙王,在山东布置了这么多,老夫有理由怀疑,陈希真也是你的棋子。”
“哈哈哈哈。”
王禹笑了起来:“我以真心来请先生出山,也不隐瞒先生,正是我杀的,嫁祸给了陈希真。”
“曹操在你这个年纪,也不过是一介纨绔少年啊!”
“多谢先生夸奖!秦皇汉武,略输文彩;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
这一路往北而去,王禹竟然真的背了一路。
千里路途,千里背行。
当年昭烈帝请诸葛亮出山,也不过是三顾茅庐。
这种诚意,最先感动的竟然是黄文炳。
作为文人,谁能抵挡主公的这种拳拳求贤之心。
虽然对象不是自己,可效忠的老大,有这种高贵的品质,那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说,黄文炳刚开始是被逼上山,那看到王禹这一路而来的所作所为,他就决定要好好展现自己的才华,有朝一日,也能被人尊重。
到了芒砀山,那就距离梁山不远了。
戴宗能日行八百里,此刻刚好就到芒砀山来传信,一见王禹立刻拜道:“哥哥,朝廷征讨陈希真的大军已经开拔。”
“领军之人,是谁?”
“是张叔夜!”
王禹瞬间凝重起来:“他终于还是来了。”
“谁来了?”宗泽游览完芒砀山,见他们聚集在一起密谋,便也挤了过来。
“张叔夜领兵来剿陈希真。”
“哦,是张嵇仲啊!那距离沂州太平就不远了。”
宗泽说罢,又拧眉望向王禹,问道:“你难道要暗杀张叔夜?让沂州继续乱下去?”
“沂州不必我亲自出手了,如今我大势已成,何必走这暗杀的邪路。”
张叔夜是文官,也是蔡京、童贯的政敌。
大观三年(1109年),张叔夜从弟张克公弹劾宰相蔡京,蔡京迁怒于张叔夜,找出张叔夜的小过错,将他贬为西安草场监司。
去年,张叔夜被召回京师担任秘书少监,后又升至中书舍人、给事中。
现在瞅准机会丢给他剿匪的苦差事。
蔡京这一招可谓毒辣,一来将张叔夜赶出了京城,毕竟陈希真在蒙山坐大,剿匪再顺利,也要一两年的光阴;二来剿匪若是不顺,可彻底将这个政敌给打压下去。
即便剿了陈希真又能怎样?
身在朝堂,就有的是机会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至于张叔夜的能耐,他虽然是文官,年轻时却喜欢谈论兵法,长大后以父荫被任命为兰州录事参军。
兰州地处宋朝边境,依靠黄河天堑自固,每年黄河结冰时,都要处于戒备状态,以防羌人入侵,因而士卒几个月不离武器。
张叔夜说:“这不是上策。不找险要地势防守,却让敌人逼近黄河,我方就危险了。”
兰州有个叫天都的地方,介于五路之间,羌人侵犯内地,一定先到那里集中,然后商议侵犯的方向,每次一集中五路所达之地都受到震动。
张叔夜巡视那里的地形后,谋划攻取之策,最后成功夺取该地,朝廷在此建了一座叫作西安州的可戍守城池,从此兰州再没有羌人之患。
而且,在荡寇志中,张叔夜父子三人都是雷将之一,绝对有平定沂州之乱的能耐。
当然,招安的可能性也很大。
只是,王禹刚刚在庐山坑了陈希真一把,叫他和神霄派结了大仇。
这招安之路,显然有些曲折的。
第253章 整顿兵马入辽东
梁山虽小,五脏俱全。
还未见到八百里梁山泊,刚刚抵达济州府,众人便不必再昼伏夜行,躲避官府。
而是堂而皇之住进了各地的酒肆、茅店。
“旱地忽律”朱贵的情报系统已经遍布梁山泊周围各个州县,郓州、济州、兖州、青州、濮州,都有或多或少的布局。
济州府的负责人便是原观察使何涛,管理各地酒肆、茅店三十余家,眼线遍布底层村落。
走底层路线,团结各个阶层的同道,这是王禹的造反策略。
“窥一斑而知全豹,半个山东都被你暗中侵蚀了啊!”
了解的越多,宗泽便越发愁眉苦脸,因为他知道,这种侵蚀远远比沂州猿臂寨的造反更可怕。
只要大张旗鼓竖旗造反,那就成了明面上的危险。
朝廷调兵遣将,尚有应对之法。
而这种藏在水面下的动乱,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一旦在不合时宜的时间爆发,那就将酿成数倍十数倍的危害。
以山东现在的乱局,又以龙王的手段,待他不再隐藏,放手一搏之时,大有可能山东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有江山倾覆的可能。
沂州陈希真之祸,不过小疾,江南摩尼教之祸,也不过是伤筋动骨。
而娑竭龙王,才是真正的大祸!
王禹盛了一碗热汤,递上去回道:“秦施暴政,陈胜吴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汉经桓灵,张角斩苍天立黄天;唐末兵乱,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如今这天下,赵宋得国一百五十余年,又到了新的轮回。”
宗泽接过汤碗,却没有食欲,皱起眉头:“你要做张角、黄巢之流?”
“先生也是熟读史书,难道汉唐不该亡吗?”
王禹指向那茅店外被收割过的高粱地,指着那些佝偻着脊背在寒风中捡拾高粱粒的妇孺老幼:“试问,若无黄巢,以先生的家世,可能为官?”
“……”
宗泽的表情顿时一滞:“黄巢彻底终结了九品中正制,这才有我大宋的文治,这是有进步意义的。但你现在的思想很危险,唐末乱世,你知道有多可怕吗?你知道,现在的太平年,有多难能可贵吗?”
王禹喝完羊肉汤,混身舒坦:“我不是黄巢,也不做黄巢。黄巢转战九州,攻城略地,获一城,弃一城,不知道建立根据地,起义军的队伍虽壮大发展,从二十万发展到六十万,但军队不集中,力量就要分散;军队一集中,给养就困难。所以他成了失败者!”
宗泽摇了摇头,目光注视着王禹:“不只这些,黄巢约束不了手底下的兵,那他就是乱兵。乱兵必败!”
王禹俯身一拜:“这就需要如先生这样的智者来指引我们这群丘八了,先生若是对我们置之不理,那我们可能就成了黄巢,若有先生指引方向,我等何尝不能再造汉唐。”
“唉!”宗泽微微一叹,端起羊肉汤,慢慢喝了起来。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而随着宗泽动筷子,他的发妻和小妾这才小口吃了起来。
儿子宗颖、女儿宗颜,等服侍完爹娘,陶罐中的水盆羊肉都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