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168节

  但是现在,这些记忆正在逐渐复苏。

  就在魏广德提笔在便条上写下泄洪区,行洪区,分洪区三个词,并标注示意后,眼神无意间瞥见潘季驯的奏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些记忆貌似对于当前治理黄河水患其实完全没有作用。

  因为黄河不管怎么治理,终究会成为地上悬河。

  高出周围许多,如何设置这所谓的洪区?

  怕不是一条河的河水都往这里灌......

  “啪。”

  魏广德一把甩掉手里的毛笔,垂头丧气坐在那里。

  “终究还是要取舍。”

  魏广德反应过来,别管什么治水,保运,明祖陵,说到底,朝廷必须列出轻重缓急,不能样样都想要。

  别说现在的技术条件,就算几百年以后,貌似也做不到。

  别看后世黄河貌似不闹脾气了,那是因为洪水没那么大的缘故。

  各个地方都要水,所以黄河的洪水都聚集在中上游去了,到了下游水量已经不多,完全就是和后世两码事儿。

  虽然魏广德已经安排下去,让中上游省份在河道附近种植树木,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是的,魏广德早就把差事安排下去了,可收到的回报是树种下去,成活率大约只有四成多,许多树苗都不能活。

  虽然,林木防护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得持久才行。

  魏广德又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重新准备了一张纸,就低头开始写起来。

  他打算让朝廷再发一道旨意,要求黄河上游各地继续在河道附近种树,种植林区面积不仅不能减少,还要向外扩散。

  或许几十年未见其功,但他还是希望百年后能够有所效果,至少不再有那什么黄土高原。

  这边把草拟的奏疏写好,魏广德才叫进来芦布,问了他首辅值房那边还有没有人。

  “于御史已经离开了,这会儿那边应该没人。”

  芦布马上答道。

  时常注意那边动向,见了什么人,他得做到心里有数,这可是魏广德下的命令,他自然会坚决执行。

  “嗯。”

  魏广德答应一声,拿起潘季驯的奏疏就起身往外走。

  芦布恭敬跟在他身后,其实他知道,这是魏阁老要求见张居正。

  走到门口,魏广德忽然又停下脚步。

  都快忘了,现在内阁不止有他和张居正,还有个张四维。

  这样的大事儿,貌似还是和他先通气,至少表面上内阁还是要一团和气的。

  “你去张子维那里说声,请他到首辅值房来,就说有事要议。”

  魏广德吩咐道,这才径直去了张居正那边。

  这些事儿,自然是要摊开了说,事情太大,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也是好的。

  谁叫他揽到工部的差事儿了。

第1138章 1229阁议

  “叔大,子维,这是河槽总督潘季驯所上奏疏,你们看看吧。”

  魏广德把工部送来的奏疏,直接交到张居正手里,让他先看看。

  万历四年夏,黄河决口崔镇,黄水北流,清河口淤淀,全淮南徙,高堰湖堤大坏,淮、扬、高邮、宝应间皆为巨浸。

  内阁深以为忧,而朝廷也出现了治水分歧,故而就拖不决。

  河漕尚书吴桂芳议复老黄河故道,而总河都御史傅希挚欲塞决口,束水归漕,两人议不合。

  之后吴桂芳病死任上,于是才有了张居正让季驯以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身份代之的决定。

  魏广德把奏疏递出去后,就径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实际上也是在思索潘季驯奏疏的利益得失。

  大明朝廷财政困窘,虽然因为铸造全国通行的银元和金币,让户部增加了不少收益,但到目前为止,依旧只能勉强维持平衡,略有结余的状态。

  而且,这样的结余也只是暂时的。

  随着西南战事发展,现在打仗还是用的这两年西南财赋在支撑,可是一旦用尽,最终还是需要朝廷补贴。

  到那时,怕是又要出现亏空。

  再有后面战事结束后的封赏,这亏空只会更大。

  因此,已经有户部官员建议收紧宣大用于封贡的开支,严格控制封赏金额。

  现在的俺答部,胃口越来越大。一开始每年还是十余万两银子的朝贡贸易,现在这个数字不断增大,已经有逐渐成为朝廷负担的迹象。

  为此,朝中官员对此意见颇大。

  和俺答和议,本来想的是节约开支,朝廷不用大笔投入北方边镇。

  但是军费变成朝贡花费,虽然朝廷也能为此增加一些物资,但账算起来,朝廷终究还是吃亏的。

  而这里面,支持者就以江西派和山东派为主,因为这几年下来,魏广德身边的人已经了解到,魏广德其实对和议条款事先并不知情。

  而在隆庆皇帝给他递了和议条款后,魏广德对于朝贡描述的模糊是不满意的。

  只不过,他的奏疏送回京城的时间还是晚了,得到了内阁阁臣高拱、张居正的大力支持,再加上地方上宣大总督王崇古及大同巡抚方逢时权利推动下,和议达成。

  明朝与蒙古达成了对俺答汗的封王、通贡和互市的协议,但很多方面表述模糊,给了其他人很大的操作空间。

  由此,户部虽然因为铸造通宝解决了一些财政压力,但也只欢喜了一时,何况就被沉重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潘季驯的奏疏,说白了又是要花钱,而且按照工部预计,以后每年几乎都要往里面砸银子。

  河工,工部虽然可以征发徭役,但也得有个度。

  这样大肆修整河堤,工部感觉压力山大。

  毕竟,治黄已经耗费许多河工了,而且到目前为止,潘季驯的建议虽然有新意,但大家商议分析后,还是不看好他的意见。

  当然,工部其实也拿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

  实际上,就算到了后世,既要治黄还要保运,还要保证明祖陵不失,怕也没什么好办法三全其美。

  “善贷,你觉得这奏疏所说,有几分可能性?”

  张居正已经看完奏疏,随手递给旁边的张四维,他就直接坐到魏广德身边开始问起来。

  “惟良奏疏,其实就是六议,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杜溃决,复闸坝以防外河,创滚水坝以固堤岸,止浚海工程以省糜费,寝开老黄河之议以仍利涉。

  筑堤,复闸,创滚水坝,工部认为河工太大。

  虽然束水攻沙法甚妙,但其中也并非没有危害.....”

  魏广德开始把江治先前所说,工部的议论全部说给张居正听了。

  果然,张居正在听完后果后,脸色就是不断变化。

  就连旁边的张四维都放下手里奏疏,倾听魏广德的陈述,也是眉头直皱。

  “他请开老河,是否也是在考虑变通,那就是一旦黄河淤堵,就开闸老河缓解河患?”

  张居正这时候倒是想到潘季驯奏疏里最后提到的一个事儿,寝开老黄河之议以仍利涉。

  其实意思就是在修建黄河堤坝的时候,还要把老黄河也疏浚,意思不言而明。

  “是的,他怕是也知道后果,长此以往,单靠淮水冲刷只能解决部份泥沙,并不能全部冲刷走,所以河床终究还是要淤堵的。

  到时河床抬高危及周边,所以疏浚老河道以备泄洪。”

  魏广德开口说道,“就是按他所说,黄河两岸就要建两道堤坝,不止要修河堤,还要在后方再修一道遥堤。”

  其实,这种做法已经在后世被广泛接受,也就是预留出行洪区。

  不过,问题就是当前大明财政,支应一道河堤都有些困难,何况还是两道。

  说白了,古人其实也急功近利,就想和一个法子能够面面俱到,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治水,一下子塞进来许多需要解决的难题,相互纠缠在一起。

  当然,真正解决黄河水患的,貌似除了气候变化,再无其他。

  不过,这话魏广德可不能说。

  “这次,其实说这个事儿,主要就是我们阁臣要知道有这件事儿,我已经让江治回工部,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罗列出来,然后再由我们大家来判断,到底该如何做。”

  魏广德开口说道。

  “你支持这份奏疏?”

  张居正敏锐的觉察到魏广德态度的变化,虽然看似他说出了许多问题,但终究是从执行这个奏疏来考虑的问题。

  而到最后,甚至让工部罗列出可能出现的后果。

  其实,这不过是在这些后果里做出选择,如果有必须保的项目,那就要早作决断。

  比如明祖陵,这个事儿不小。

  张居正瞬间就猜出魏广德的打算,既然按照潘季驯的奏疏做了,可能会因为洪泽湖水位上涨危及明祖陵,那就在明祖陵附近修堤坝保护起来。

  其实,张居正的猜测还是没错的,政治风险不能冒。

  魏广德考虑以后,觉得用淮水冲刷河道也不是不行,至少可以缓解黄河泥沙淤堵的问题。

  虽然不能全部解决。

  但是,地上悬河的风险也不能冒,特别是把洪泽湖变成悬湖。

  明祖陵的安危,已经是可以让他们头上的官帽子不稳的因素。

  那么就换个法子,提前在明祖陵周围修堤坝,把明祖陵保护起来就是了。

  至于周围百姓,这个貌似也没什么好办法。

  实际上,就算朝廷不治水,大河两岸百姓始终还是在黄河水患的威胁之下。

  魏广德点点头,张居正就沉默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明,他也能猜到。

  张四维也很矛盾,从他脸色变化就能看出来。

  怕是他没想到,入阁不久就要面对这样的难题。

  有功劳,内阁自然是首功。

  后世多说嘉靖朝严嵩每遇大事就抢夺下面人的功劳,其实这个说法是不对的。

  功劳,首选还是内阁的领导之功,之后才是下面的执行功劳。

  而相应的,没当出了大事儿,被皇帝责骂的也是内阁阁臣,他们有领导失察的责任。

  这次也是,张四维已经发觉,刚才两人的对话,其实就是在尽力摘出内阁可能在事故后的责任。

  比如先建明祖陵的堤坝,把明祖陵保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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