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抬头说道。
芦布把一份密封的文书双手递到魏广德手里,只是看了眼封口,盖着甘肃巡抚官印,这才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书信。
拿出书信只是看了一眼,魏广德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书信不是甘肃巡抚侯东莱写的,而是索南加措所写。
快速浏览书信内容,原来是南加措前往甘州宏扬佛法,侯东莱对他隆重礼敬供养,让索南嘉措受宠若惊。
索南嘉措于是就从甘州写一封信,信里表达了他对万历皇帝的祝福,并希望能够保持朝贡关系,愿意劝说俺答汗退出青海地区。
显然,侯东莱的设想实现了一部分,索南加措对明廷的示好做出了良好的反馈。
文书里,还有甘肃巡抚侯东莱的奏报,魏广德也看了眼,脸上浮起喜色。
思考片刻,魏广德就拿出一张纸条快速票拟,“渠西行劳苦,驭虏酋之机已现,望竭忠尽力,为朝廷谨守疆场”。
写好一张条子,魏广德又拿出一张快速票拟,“藏僧求贡事,诚制驭虏酋之一机。承示即入告主上,已荷俞允,其回赐诸物,皆命内库送不榖阅过乃发,圣德柔远之仁,可谓并包无外矣。”
这会儿魏广德没有继续看书案上各省奏疏的兴趣,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放下。
想想,就拿起甘肃来的书信和自己的票拟起身,对芦布说道:“我这儿去首辅那边,有事儿可去那边知会我。”
“是,老爷。”
芦布躬身,等到魏广德绕过书案走出值房,这才紧随其后出了屋子。
魏广德快步到了张居正值房外,对着门口书吏说道:“进去通报一声。”
“魏阁老请稍后。”
那书吏急忙躬身道,随即转身快步进了值房。
片刻后,那书吏出来请魏广德进入,魏广德大踏步走进了首辅值房。
“善贷,可有事来此?”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魏广德过来肯定是有事儿,但张居正还是客套一句。
“叔大兄先看看吧。”
魏广德把甘州来的奏疏和索南加措的书信一并递到张居正面前,“善贷已经做了票拟,叔大兄也看看是否恰当。”
“好。”
张居正答应一声,快速翻看手里文书,脸上喜色也渐渐更浓。
“侯东莱的计策成功,有索南加措发声,想来青海的俺答汗应该会很快回到草原去。”
张居正笑道。
“接下来建庙之事,是否应该马上展开。”
魏广德笑道:“明年,索南加措应该就会去草原宣扬佛法,沿途先把那三座寺庙建起来,京城挑选的高僧,也一并派过去,虽索南加措一起进入草原。”
礼部早就挑选了京城的喇嘛,也往草原送去了一批,这次魏广德打算把那些愿意去草原弘扬佛法的喇嘛都送去。
说实话,一开始魏广德以为这些喇嘛会不愿意离开繁华的京师,不会去草原上传教。
只是让魏广德惊讶的是,礼部甫一向各喇嘛庙传达消息,报名去草原的喇嘛却是争先恐后的报名,想要争夺这个机会。
让芦布打听以后魏广德才明白,这些喇嘛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四九城不待,而积极想往草原跑。
不是因为传教,而是因为去了草原,就有机会见到上师,也就是索南加措。
对于格鲁教弟子,索南加措的地位无疑是最崇高的,在喇嘛眼里,这就是活在人间的真神,如果能被摸顶赐福,好像就是他们能得到的无上荣光。
即便是数百年后的今天,在西藏依然能够看到,跪拜着爬行朝圣的信徒。
跪拜着爬行的朝圣过程被称为“等身大礼”,这是藏传佛教中最虔诚的朝拜方式之一。
等身大礼的朝拜者通常是沿着一条直线路线,跪拜前进,全身匍匐在地,双手向前伸直,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完全臣服和敬畏的姿态。
在朝拜过程中,他们还会不断地磕头、叩首,表示对佛祖和菩萨的敬仰和祈求。
这种朝拜方式被认为是最为虔诚和神圣的,因为它不仅需要朝拜者付出巨大的体力和精神代价,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朝拜者对佛法和众生的无限尊重和崇敬。
想想,后世文明高度发展的时候还有这样的信徒,就更别说现在了。
没有后顾之忧,魏广德自然大手一挥,只要愿意去的都可以报名,只不过人数太多不能一次性都送进草原。
现在貌似机会来了,把这些人送到边镇,让他们沿途迎接索南加措,随他一起进入草原,既可以展示朝廷对索南加措、对格鲁教的重视,也能壮大索南加措的声势,方便他快速提升在草原的影响力。
特别是这些人到了草原后,在京城的生活习惯,多少也会对蒙古人产生影响。
其实,这给时代寺庙僧道的生活水平是很高的,他们不缺有钱人的供养。
如果没有这些人,魏广德想要在草原上大兴寺庙的计划,怕是还很难成功。
但是有了这些人,让他们用京城寺庙的规模去要求草原上也兴建类似的寺庙,一旦形成规模,不仅能大量消耗草原上青壮的数量,还会耗费大笔钱财。
张居正自然也明白,侯东莱和魏广德的计划眼看着成功在望,接下来慢慢引导就好了。
“好,都很好。”
张居正乐呵呵说道,魏广德的票拟他看了,没觉得有什么,侯东莱那边只需要鼓励一番,至于索南加措那里,朝廷给些赏赐,再让魏广德给索南加措写封回信就妥了。
“善贷,既然上师如此上道,求些上次是应该的。
到时候你代表内阁写信回给索南加措,另外给侯东莱传个话,让他务必促成索南加措明年动身前往草原。”
张居正说完,魏广德就点点头,“户部那边,还请叔大兄知会一声。”
“放心,能够用银子解决的事儿,自然比流血好。
这点大是大非,户部上下都是懂的。”
张居正说道的自然是虽然花了朝廷的银子,但可以免除刀戈,也相当于为朝廷省了银子,怎么看都不亏。
“对了善贷,我这里还有份奏疏,你也看看吧。”
说完,张居正把一份奏疏递给魏广德。
魏广德面上还挂着喜色,接过来只看一眼脸色微变,“施观民.....”
第1260章 1351冬天
“施观民.....”
魏广德一阵无语,奏疏内容就是弹劾这个叫施观民的人。
从奏疏中,魏广德大致理清了这个人的仕途。
施观民字于我,号龙冈,福建福州府福清县人,民籍,嘉靖四十年辛酉科福建乡试第九十名,举人。
嘉靖四十四年中式乙丑科会试第五十六名,二甲第六十八名进士。
此后户部观政,四十五年十月授户部主事,督崇文门课,隆庆三年七月升员外,四年十一月升任郎中,隆庆五年正月出知常州府,万历三年十月离任,擢广东副使,分守惠州。
说直白点就是惠州兵备道,负责当地明军的军务,监督地方军队,管理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维持地方治安等。
不过这篇奏疏不是褒奖他工作如何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也不是说他贪墨军饷,侵占屯田,而是弹劾他在常州知府任上败坏朝廷纲纪,以创建龙城书院的名义大肆私敛民财,更是参与书院讲学违反朝廷政策。
而现在施观民在惠州,明知朝廷禁书院、禁讲学,却还是我行我素,联络民间士绅,打算在惠州创建新的书院。
奏疏最后,自然是说这个人道德败坏,为了私敛钱财,打着大振文风的旗号搞钱,还是在朝廷下文禁书院的当口继续做这样的事儿,实在不配为官。
看到魏广德还在看奏疏,在思索,张居正严肃说道:“善贷,隆庆年间,朝廷就曾下旨禁止官员参与讲学,而今,朝廷也下旨禁书院。
这施观民在常州府任上创建书院也还罢了,当时朝廷并未禁止,但他参加书院讲学,就是在明目张胆违反朝廷法度。
如今死性不改,朝廷已经向各省发文禁书院,而他居然还在筹建惠州书院,实在是拿朝廷法度不当一回事儿。
这样的人,该严肃惩处,以慑百官才是。
否则,人人效仿,朝廷纲纪败坏,还如何代天牧民。”
奏疏是广东巡按上奏,魏广德也算看出来了,这就是张居正在官场上立威的目标。
讲真,隆庆五年若施观民真参与常州那个书院的讲学,确实算是违反朝廷纲纪。
高拱那时候已经下文,禁止地方官员参与这样的活动。
当初那会儿,徐阶、张居正等人是很喜欢参加讲学,提升自己在士林中地位的。
而高拱当时就发现了讲学中存在的问题,特别是一向把整肃吏治放在首位的高拱来说,这种讲学活动无异于就是科举考试的公关,地方官员参与其中,就和书院教授、士子交流过多,很容易影响到他们对试卷的判别。
从施观民在常州、惠州两地都有新建书院的举动看,他这个人是真的喜欢提升当地文风,只不过时机不对,这次撞到张居正枪口上了。
至于弹劾说他其实是借机搜刮民财,魏广德对此是不敢苟同,或者不好确定。
无论他是否借机生财,从朴实的观点来看,建立书院都是对当地文化事业有好处的。
就算有瑕疵,也是功大于过。
魏广德是真的不敢对大明官员的操守有信心,不搜刮民财的,怕除了海瑞也没几个了。
“叔大兄。”
魏广德抬头看过去,小声问道:“以兄之见,是要以此惩戒了?”
张居正微微点头,依旧是板着面孔说道:“朝廷禁止书院,而他顶风作案,难道不该惩戒吗?”
“叔大兄当知道,禁书院之事,民间已经沸反盈天,这时候以此惩治官员,我担心在当地引发风波。
甚至是,整个南方都要出大乱子的。”
魏广德提醒道。
别看朝廷上关于《申旧章》的奏疏只闹了三、五天,可到了地方上,进展其实很慢。
各地布政使司、知府都在想方设法推委、拖延,到现在要各地报上来书院的情况,以及将书院改社学的摸底,许多地方都迟迟没有落实下来。
也就是北直隶因为守着天子脚下,速度慢不下来,已经报了数量。
按照张居正对北直隶的批复,愿意将书院改社学的,自然朝廷全力支持,以后社学一应费用由官府拨付。
而对于不愿意改社学,依旧想要继续独立办学的书院,则直接拆毁,不准其继续开班讲学。
可以说,张居正通过对北直隶书院的处置,已经向天下做出一个态度,那就是这次是玩儿真的。
别以为张居正手里握着官帽子就能威服天下官员,别忘了嘉靖朝,官员们宁愿被皇帝罢官,挨廷杖也要上杆子惹怒皇帝。
这年头,名声的威力不比权利小多少。
他们就算罢官回乡,有好名声就能让他们像土皇帝一样,地方官府还得让着他们,甚至想要做官了,依旧还有机会起复。
“明知他违反朝廷法度,难道还要放任不成?”
听到魏广德略带威胁的话语,虽然知道这是魏广德为他考虑,不想在民间惹出是非,但张居正早就下定决心整顿学风,否则只需要强调禁止讲学就行了,何必要禁毁书院。
书院不毁,那士林中对他的攻讦就不会停止,就算为此落下口实他也认了,长痛不如短痛。
只要过上几年,社学在全大明建立以后,自然也没人还会想到这茬儿。
他张居正非是不敬先贤,刻意打压私学,只是朝廷要推进社学,惠及大众,书院这种类似精英教育的模式不支持罢了。
魏广德想想,这次答道:“可以惩戒施观民,但不能以此为理由。”
“善贷的意思是.....”
张居正好奇看着他,一脸询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