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545节

  现在张居正人走了,可手下一分为二,分别以王篆和张四维为首。

  他们现在正是凝聚人心的时候,怕是争起来会远超当初他和张居正时期。

  王篆赌的是入阁,而张四维的目标应该是顶下自己成为首辅。

  想到这里,魏广德忍不住双手放在扶手上,低头看了眼自己屁股下的椅子。

  “这个位置就那样,可还真就有无数人惦记着。”

  说完话,魏广德自己就先笑起来。

  “余有丁.....”

  忽然,魏广德脑海里浮现出这个人来。

  那日申时行和他一起留到最后,三人也聊了些话,想来不止余有丁有想法,申时行怕也希望把这个探花郎拉入内阁吧。

  至于自己这里,翰林院里就没个老乡,就算魏广德想使力都难。

  好在自己还年轻,还能在朝十来年,只希望到时候能有人上来接班,不至于让自己这一系因为人才凋零而没落。

  约摸过去两个时辰后,张吉才气喘吁吁回到书房里。

  “老爷,问出来了。”

  张吉进门先把门关好,这才快步走到魏广德身边,小声禀报道。

  “什么情况?”

  魏广德开口问道。

  “据太医所说,张大人伤了根本,全靠汤药吊命。”

  张吉说出来的话吓了魏广德一跳,这话可透着凶险。

  “具体点。”

  魏广德马上催促道。

  “按赵太医的话,汤药吊着,可保张大人回到家乡,至于能活多久,看天意。”

  张吉继续说道。

  魏广德已经坐直身子,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就是说没可能好?”

  “好不了,早前张大人滋补的药材吃得太多了,透支了生机,神仙难救。

  现在就是靠那口气撑着,一泻,也就差不多了。”

  张吉低声说道,“所以他才这么着急离京,就怕半道上出事儿。”

  “我知道了,其他呢?”

  魏广德微微点头,他其实也猜到原因。

  古人对客死异乡看得比较严重,总觉得魂魄会找不到回家乡的路,成为孤魂野鬼。

  所以,人到暮年都想着落叶归根。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这首诗,道尽了多少游子一生的漂泊与牵挂。

  无论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官至何位,富甲一方,当生命走向终点,心中最执着的念想,往往不是功名利禄,而是那两个字“回家”。

  客死他乡,对于中国人而言,不仅仅是地理位置上的遗憾,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凉。

  魂魄的安放,血脉的归宗,是最深层、最古老的民俗信仰。

  魂归故里,方得安宁。

  故乡,是灵魂出发的地方,也是灵魂最熟悉的坐标。

  人们坚信,只有回到家乡的土地上,逝者的魂魄才能找到归途,得到安宁,免于成为异乡的“孤魂野鬼”。

  这种观念认为,漂泊在外的魂魄是孤苦无依的,无法得到后人的祭祀与香火,是一种极大的凄凉。

  归入祖坟,延续香火。

  祖坟,不仅仅是埋葬先人的地方,更是一个家族血脉相连的“根”。

  能够葬入祖坟,意味着正式回归家族的序列,与列祖列宗团聚,共同庇佑后世子孙。

  这是一种对血脉的认同,也是对家族传承的责任。

  客死他乡,则意味着从这条血脉链条上“断裂”了。

  这份归乡的执念,也是对后世的交代,亲情的延续,不仅便于祭扫,维系亲情,也是根的教育。

  将归宿定在家乡,本身就是对后辈一次无言的教诲,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你的根在哪里。

  这种“根”的意识,是中华文化得以绵延不绝的重要原因。

  它教会孩子们何为“本”,何为“源”。

  这是一种哲学层面的回归,是“天人合一”思想的终极体现,即与天地的和解,自然的循环。

  张居正怕自己死在京城,所以选择在最后时刻赶回老家。

  魏广德不自觉望向南方,嘴里念叨道:“叔大,你是真的放下了。”

  在死亡和国家面前,张居正终究放弃了国家,放下了这个心心念念大半生的大明。

  “据赵太医所说,确实有几人前几日找过他了解张阁老病情,有礼部侍郎王篆.....”

  随后,张吉小声报出几个名字。

  魏广德只是微微皱眉,水有点混,不止有冯保那边的人,还有张四维,甚至徐学谟、许国等人这些所谓的清流也在。

  “哈哈.....”

  魏广德不由得大笑起来,自己倒是成了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一个个都在下面算计,而自己还以“不争为争”约束自己。

  申时行,他应该是盯上次辅的位置了,都有能耐。

  “你准备帖子,明日送到礼部侍郎余有丁府上,请他明晚来府上赴宴。”

  魏广德对张吉吩咐一声,就抬抬手,让他下去。

  余有丁算是他准备的后手,如果张居正举荐的潘晟真的出了问题,王篆肯定是不能入阁的,否则他和冯保之间怎么合作?

  “嘶......”

  猛然间,魏广德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记起好似很快,冯保就要倒霉了。

  不管是万历皇帝采取的行动,还是张四维对冯保的反击,反正这位很快就会失势。

  这种情况下,自己何必还给冯保留面子,张四维应该也不会让冯保如意才是,肯定会百般阻挠才对。

  让张四维去冲冯保,自己作壁上观就好了。

  以同出裕袛的关系,魏广德还真不好在冯保倒霉的事儿上横插一脚,传出去也会有损他魏阁老的名声。

  第二日魏广德进入内阁办差,路上遇到申时行。

  “汝默今晚可有约?”

  闲聊两句,魏广德就问道。

  “善贷这是今晚请客?”

  申时行笑道。

  还未进入内阁,又是随意闲聊,所以也都不讲什么官职大小。

  其实,大明的文官私底下都是如此。

  真正时刻摆着官威,背后只会被人嗤笑。

  说穿了,大家其实都是进士,不过是革命分工不同罢了。

  “不过是私宴罢了,召集朝中一些能臣干吏,大家联络下感情。

  毕竟叔大离开了,以后朝中事务我们还得精诚协作,大家都交流交流不是坏事儿。”

  魏广德笑笑说道。

  “好,晚上我会准时过来。”

  申时行笑道。

  随后,两人一同走进会极门,向着内阁走去。

  “老爷,今天又有三分弹劾潘大人的奏疏,分别是都察院......”

  魏广德刚走到自己值房门前,芦布已经快步迎上来,殷勤的推开门,同时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魏广德闻言豁然停下脚步,看了眼芦布,这才缓缓迈步,走近自己值房。

  “奏疏已经放在你案头上了,上面三本就是。”

  芦布侍立在门边,又小声说道。

  “你去忙吧。”

  魏广德摆摆手,对芦布吩咐完,自己这才走到书案后。

  每天来此,书案上都会堆满一摞奏疏,是昨日下午到今早通政使司那边接收到的各地奏疏,分门别类送进来的。

  拿起奏疏上面的一份翻开一看,随即魏广德就记住奏疏人的名字。

  放在一边后,魏广德逐一看过另两份奏疏,并牢牢记住他们的名字。

  张四维可真舍得下本钱,这才几天,他就急不可耐抛出六个科道的人来弹劾潘晟,这是生怕张居正的门人都投到潘晟门下,影响到他以后。

  等芦布端上来茶水,魏广德这才坐下,端起茶水轻啜两口,对芦布吩咐道:“查一下送到张阁老那边的奏疏,都有些什么,把目录拿过来我看看。”

  现在魏广德可不会轻视张四维,这动作频频,显然早有计划了。

  对魏广德而言,拉一派打一派,他现在是首辅,站着大义的位置。

  不需要所有阁臣都心向着他,他自己都不敢这么干,如果想安稳的话。

  其实,坐稳内阁首辅的位置还是很简单,就如同那高坐御座上那位一样。

  挑出最激进的人作为对手,拉拢其他人打击他。

  可以说,但凡入阁之人,都不会没有点想法,要的就是维持平衡。

  魏广德可以居中,一边让张四维蹦跶,另一边扶持申时行和他斗。

  而他,只要保持住对六部的控制,就没人能翻天。

  这也是当年嘉靖皇帝驭下的手段,一开始捧张璁打击杨廷和,之后捧严嵩成为百官的敌人,都是故意制造对手,让他们斗去。

  斗来斗去,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不还是需要他魏首辅拍板。

  六部,实权部门,这才是争夺权力的主战场。

  内阁是嘴仗,六部才是真正的权力斗争。

  就在魏广德收拾好心情,开始处理案上奏疏时,芦布又进入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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