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只能开始解释庞大财政数字背后存在的问题,户部年入二百多万两银子,就要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办等会,那其他地方开支怎么办?
“以前鳌山灯会都是用多少银子?”
魏广德列出的一些数字,让万历皇帝微微皱眉,这才关心起这次花费的问题。
“一般在三、四十万两银子,而这次已经是八十万两。”
魏广德直言道。
“增加这么多。”
万历皇帝这才感觉到这次的花费,貌似是真的有点多。
“据臣查询,最初鳌山灯会花费不过数万两银子,之后逐年提高到十余万两,至现在每年三四十万两规模,花费一直持续增加。
虽然现在的灯会比早期引入了西域花灯、宫灯等复杂灯盏,又增加许多表演让灯会更加宏大。
但如果不重视,以后年年花费巨大,未来怕是百万两银子都打不住。
如此,朝廷本就不富裕的财政怕是崩溃也有可能。”
明朝的鳌山灯会,支出都是持续增加的。
虽然从几万到几十万不断增加,这种增长与灯会规模扩大、引进西域花灯及复杂表演道具等因素相关,但这种花费相比明朝的财政来说,确实压力越来越大。
去年有的,今年也必须有,同时还会引入其他地方不同风格的花灯,由此堆积导致经费越来越庞大。
如果不能早点限制灯会发展,后期怕是举国之力都未必能支持这样一场花灯活动。
魏广德当然是怎么极端怎么说,未来的事儿,谁知道。
但现在听到万历皇帝耳朵里,他也渐渐回过味来。
鳌山灯会是好看,可也是吞金兽。
而且,因为规模不断变大,导致经费只能是有增无减。
今年八十万两的开支如果落实了,那明年怕是也不会少多少银子,然后就是一年更比一年多,最终超过百万两银子的支出。
几十万两银子,万历皇帝或许不会眨眼,可真要是达到百万两之巨,皇帝也要皱眉。
百万两银子,都够半只边军的军费了,那可是几十万军队的军饷开支。
实际上,大明朝财政最大的支出,也正是在边军。
“那怎么办?内廷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万历皇帝马上就跳起来了,如果超支的银子朝廷不出,那不是要内廷出。
这怎么行?
那可是他皇帝的私钱,是绝对不能出的。
何况,每年的鳌山灯会,内廷都会拿出二三十万两银子来举办,已经是占了大头。
“陛下,此次鳌山灯会超支如此巨大,臣以为,其中必然存在硕鼠。
不如让户部对鳌山灯会的账面进行清理,查清楚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魏广德这时候开口道。
“查账,你是说有人贪污朕的银子?”
万历皇帝微微皱眉,问道。
“往常不过三四十万两银子的支出,今年虽然规模远超以往,但陈不认为花费会超过六十万两银子,显然有人手脚不干净。”
魏广德也直言道。
“谁,谁敢?”
万历皇帝听出来了,魏广德认为有人利用这次鳌山灯会贪墨了他二十万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都差不多够内廷一次灯会的花费了。
“你让户部查,朕会给张宏打招呼,让内廷全力配合,务必抓到这个人。”
万历皇帝此时已经忘记谁可能会是贪污银钱的人,他已经被这人的大胆激怒了。
万历皇帝最讨厌欺骗他的人,就如同张居正一样。
魏广德在他面前,从不会把自己伪装成多么清高之人,甚至早年还会和他侃侃而谈生意经。
在魏广德眼里,治理朝廷就是做生意,要算盈亏。
朝廷的政令都是两面性,有利有弊,这个时候就要算账,看看利弊拚迭后到底是利大还是弊大。
特别是短期能见成效的政令,这一招就非常管用。
但如果是长期有利短期不利,就需要好好考虑了。
而张居正在他面前,则是道貌岸然,故作清高的姿态,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从锦衣卫、东厂报上来张家的富足看,张居正绝对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清明。
别忘记了,张府那么多张嘴,就单凭他那点俸禄,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养得起的。
就算张家有底蕴,也不可能。
而且,张家在荆州附近也在大肆并田,虽然没有其他豪绅多,但确实从他入仕以后,家境就大大的改善了。
由此,他几乎可以肯定,张居正必然也收取了不少的好处。
张居正受贿,相比魏广德做生意,他更加信任魏广德一点。
虽然没人在他面前说魏广德怕是这时候大明首富,但他还是能想象到魏家的豪横。
单是京官致仕,魏家就会送上一支人参看。
现在京城参价可不便宜,相比魏广德当初进京时的价格,已经翻了几十倍不止。
他送出去的人参,价值少则百两,多则多百两不等。
就是冯保离开京城时,魏广德就送了支百年老山参,锦衣卫估计市价在五百两左右。
这些事儿,魏广德都是干在明面上,所以万历皇帝反而觉得魏师傅比张师傅行事磊落,也从未在他面前说什么要简朴的话。
笑话,如果皇帝过日子都要精打细算,那这皇帝不是白当了。
当然,他其实也知道,内廷这些太监手脚其实都不干净。
就他们每天的餐食,御膳房就有丰厚的油水可捞,更别说内廷库房里那些硕鼠。
不过,魏广德也和他说过,水至清则无鱼,只要该清理的时候清理一下就好。
难道,现在就是该清理下鱼池的时候了?
万历皇帝此时在这么思考,而魏广德也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
魏广德本以为皇帝会护短,怎么说都是他身边人。
面对魏广德要求查账,肯定要百般维护才是,比如让内廷自查,户部先垫上云云。
反正一次说不通,那就明天户部继续上奏,他再带着内阁和户部的人来乾清宫,据理力争。
好吧,这样的情况其实是面对成熟皇帝是才会发生的。
而现在的万历皇帝毕竟年轻,还能够明辨是非。
反倒是政治手腕成熟的皇帝,可能有时候为了维持内外朝平衡,明知道内廷有问题还是会一味偏袒。
毕竟,那时候的皇帝是深知,内廷的这些硕鼠,其实就是他们抗衡外朝的利器,也是给他攒钱袋子的工具人。
他们不捞到丰厚的身家,他清理门户的时候,怎么能捞到足够多的钱财。
要是皇帝亲自下场捞钱,那吃相太难看。
总不能好处都让外朝文官得了去,内廷半点分不到。
反正,只要内阁看好朝廷就行。
“遵旨,臣回去就知会户部,让他们找出查账高手,尽快清理账本。”
魏广德急忙躬身行礼道。
“嗯,此事先查查再做决断。
对了魏师傅,倭国那边可有战报发来?
除了年前那一份,宫里有近二十天没有看到新的战报送来了。”
万历皇帝还是挂念着倭国的战事,见到魏广德,想到此事,马上就问起来。
“托陛下洪福齐天,目前倭国战局稳定。
昨日刚有文书送来,王经略禀报,近日,应该是半月前,倭国发兵二十余万进攻辽东副将刘綎驻防之大田城,大战已经爆发。
虽然城中官军不足万人,但倭寇攻城半月未有成效,反遭官军大量杀伤。
不过,经此一战,大田城内火药、器械消耗大半,他们紧急调拨物资补充,也请求朝廷尽快发放补给。
奏疏昨日抵京后,兵部立即连夜发文津门,让他们调拨物资和官船东运。
想来,物资应该尽数上船,很快就能扬帆起航前往倭国了。”
魏广德简单几句话,把刚收到的奏疏内容详细告诉了万历皇帝。
“好,若不是国朝疆域广大,需大军驻守,朕恨不得再起十万大军东渡,彻底铲除倭国。”
有捷报,皇帝龙心大悦,当即笑道。
第1566章 1657议新年新事
万历皇帝正是年少气盛时,当初从奏疏里看到区区倭国国王居然敢在国内自封“天皇”,可是把他气得不轻。
天子和天皇,一听就知道哪个更加高大上。
华夏之主曲裾天子就已经够让他朱翊钧憋屈了,更别说还冒出一个弹丸之国的天皇。
要知道,在商朝以前,世间之主是自称“人皇”的。
在商朝之前,统治者多被称为“人皇”,如伏羲、神农、黄帝等,强调其作为人族首领与天地平等共处的属性,权力源于护佑人类生存和集体认可,而非神授。
例如黄帝通过联合部落、制定规则统一中原,体现“人”在前、“皇”在后的理念。
商朝时期,统治者虽称“王”而非“天子”,但已强化对“天”的依赖,通过占卜、祭祀与“天”互动,关系类似合伙人。
周朝建立后,周武王为巩固统治,提出“天命”观念,宣称自己是“天子”,即“天之子”,将权力合法性从“人心”转向“天意”。
此举旨在通过神化自身来弥补政治威望的不足,例如周公旦进一步制度化“天命”思想,强调“以德配天”。
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变化,自然也是和商周交替及之后发生的战乱有关系。
商朝以前的“人皇”,是真“人中之皇”,不是靠“天”给的身份,是靠自己的本事,硬生生在天地之间,为人类挣出了一席之地。
伏羲那会儿,天地浑沌,人跟野兽没多大区别,吃生肉、住山洞,打雷下雨都怕得要死。
伏羲画八卦、定人伦、教渔猎,把“人”从野兽堆里拉出来,告诉大家,咱们不是天地的附庸,咱们能自己活,能自己定规矩。
而神农呢?
为了让人不饿死、不病死,神农亲尝百草,走遍山川,把能吃的、能治病的草都挑出来,甚至自己中毒差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