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第1759节

  昨晚,魏广德在书房里,按照有利原则推测此事的幕后主使。

  如果,是魏允贞、李三才和人合谋所为,那谁是既得利益者?

  毫无疑问,以申用懋入仕后逼迫申时行致仕,得到好处的人,只可能是余有丁。

  他的地位比许国高,按照顺序,他会成为新次辅。

  当然,昨晚张吉也说了,没有发现余有丁和魏允贞、李三才有联系,甚至都没有发现魏允贞和李三才私下里有接触。

  所以,如果不是余有丁在背后推动,那就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眼热申家,所以上奏此事。

  要知道,在上一科殿试后,这南乐魏家也算是在朝中出尽风头。

  万历八年,魏允贞之弟魏允中、魏允孚一起中了进士,和着魏允贞这个万历五年的进士,魏家一门三进士,那年可是在京中大大的露了一次脸。

  魏允贞这次冒险,也不排除就是在赌。

  想要在官场上升迁,默默做事是不行的,得露脸,得被高层权贵注意到,才有机会搭上仕途快车,快速升迁。

  暗中弹劾次辅,自然会被重臣看到。

  就算因此遭到报复,反正还有两个兄弟在朝为官,大不了回老家做个富家翁,也不会有人和他过不去。

  赌赢了,则仕途通达。

  赌输了,貌似也不是坏事,正好可以回乡休养生息。

  大明的官儿,进进出出的,大家其实也都习以为常。

  可不像后世,一旦失势,往往就只能坐冷板凳到退休。

  这年头,随时都可能起复的。

  当初因为“夺情”得罪张居正的人,不是都纷纷回朝,品级也都得到不同升迁。

  晌午的时候,芦布从宫外接了府里送来的午饭,正在外间布菜,有内阁中书在门前晃动。

  芦布出去片刻,又回到值房内,在魏广德身前小声说道:“老爷,刚收到消息,申阁老给乾清宫递了乞归奏疏。”

  “这么快?递进去了?”

  魏广德一愣,随即问道。

  “说是已经送进去了。”

  芦布小声说道。

  “菜好了没有,老爷饿了。”

  魏广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午饭。

  很快,值房里就剩下魏广德,坐在桌前,一手端碗,一手持筷,慢条斯理吃着午饭。

  宫里的伙食,实在一言难尽。

  但凡有条件,绝对不会吃光禄寺准备的饭菜,都是折银,自己准备。

  不过,单单是为内廷采购食材,也足够让光禄寺、尚膳监吃个脑满肠肥。

  别忘了,内廷可是上万人。

  魏广德这些人可以自己选择,可下面人是没有的,只能是给什么吃什么。

  而此时乾清宫里,万历皇帝面前摆满午膳,但他却没有丝毫食欲。

  在他面前,放着的自然就是申时行刚刚递进来的奏疏。

  司礼监没有停留半刻钟,就直接送到乾清宫里,皇帝御前。

  不得不说,魏允贞的奏疏如果放在平时,用来指责其他官员,效果是会很好的。

  为什么?

  因为他挑动到了万历皇帝敏感的神经。

  其中指责嘉靖朝翟鸾之事不过是个引子,要知道,严世番自持才高八斗,也因为老爹的相位放弃科举,而是国子监肄业,受皇帝恩典做了个小官,然后成为小阁老。

  魏允贞指出张居正欺瞒陛下年幼,让他的几个儿子先后考中进士。

  他或许以为,扯出张居正,就能让万历皇帝失去理智,而重罚申时行,却没看到皇帝要的阁臣,首先是要达到他政治目的而安排的人。

  绝对不是因为需要次辅,所以在朝中寻个人来充任。

  而且,张居正之事,在他查抄张府后,在万历皇帝看来就算已经翻篇了。

  这时候又提到张居正,就有点刻意往他伤口撒盐的意思。

  申时行,他还有用。

  毕竟是多年的辅臣,万历皇帝自认为对申时行还是能看明白的。

  而且,在魏广德做首辅后,内阁需要申时行。

  至于余有丁、许国,刚入内阁不久,自然没资格和魏广德扳手腕。

  平时吹吹风就到头了,和魏广德顶牛,资格还是差了点。

  “这个魏允贞,还有李三才,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道朕已经责罚张居正,居然还在奏疏里含沙射影。

  科举是朝廷大事儿,怎么可能因为长辈在朝为官,小辈科举有成就要被迫致仕。”

  万历皇帝脸色难看,直接甩了手里的筷子。

  “来人,笔墨伺候。

  还有,把魏允贞、李三才的奏疏找过来。”

  昨晚,万历皇帝就看到了这两份奏疏,当时虽然觉得言之有理,但奏疏内容太过偏颇,完全就是肆意抒发个人臆想,不切实际。

  很快,內侍找来两人奏疏。

  万历皇帝又看了眼李三才的奏疏,直接驳回,批红后直接扔在地上。

  随后,看到魏允贞的奏疏,提笔批红,“言语失当,查。”

  或许,一个人的奏疏上奏,万历皇帝也不会理会。

  可两份奏疏送到面前,他心里也在嘀咕,难道是下面人搞串连。

  本来打算留中不发的奏疏,在申时行的乞归奏疏过来后,让他不得不做出应对。

  这时候留中,岂不助涨这些人的气焰,或许后续还会有更多的奏疏上来,那就让人烦不胜烦。

  李三才的奏疏,万历皇帝不打算追究,算是留个脸。

  识趣的,自然知道退避。

  而魏允贞的奏疏,万历皇帝打算让都察院追究责任,也就是要处罚的意思,所以让“查”。

  不需要写什么“处罚”,只要这个字,看到的人就该明白他的态度了。

  皇帝批红,两份奏疏很快就被司礼监太监送到内阁处理。

  魏广德刚吃完饭,就看到这两份奏疏,还有些惊讶。

  万历皇帝处置如此迅速,看来申时行在他那边地位还不低。

  “芦布,叫人抄录一份送到申阁老府上。

  另外,把这两份奏疏发下去。”

  万历皇帝的想法,魏广德能猜到,那就是此事已了,就别再说了。

  处罚一个魏允贞就够了,此事翻篇。

  皇帝要快速结束此事,内阁自然不能拦着。

  毕竟,事关一位阁臣。

  就在奏疏送出宫后,晚些时候都察院就召见了魏允贞,陈炌代表都察院对他进行了严厉训斥。

  山西道御史,让都察院处理,也算给他们留了颜面。

  不过,就在魏广德以为此事翻篇后,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内阁就收到李三才的第二道奏疏。

  这次,李三才的奏疏丝毫不提自己的意见,而是通篇支持魏允贞,认为辅臣子弟应不应科举中第。

  申时行还没有回内阁办差,奏疏依旧是余有丁送过来的。

  魏广德当时也是大怒,“李三才这个户部员外郎是不想干了,想要出外差了不成。

  都察院还未就魏允贞的讨论结果递上来,他就迫不急待为他伸冤。”

  “首辅大人,这个李三才,还是知会吏部,安排出去好了,留在京城也是个麻烦。”

  余有丁小声说道。

  “芦布,去请许阁老、王阁老过来。

  此事,内阁也该亮明态度了,这是要断了我等子弟的仕途。”

  魏广德开口说道。

  余有丁闻言,也是微微点头。

  “此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魏允贞是科道,他们言政,很难处置。”

  魏广德很是皱眉,就好像魏允贞,都察院除了训斥一番,几无其他处罚。

  都察院的职责,本来就是如此。

  虽然得罪人,可为了表明他们心胸,还不能记恨。

  报复,也只能留待京察的时候动手脚,把人往外面送,甩犄角旮旯去。

  不多时,许国、王家屏也来到值房,看到李三才的奏疏后都是愁眉不展。

  他们权势是大,可遇到都察院的滚刀肉,有时候是真的难以处置。

  其实这事儿,对他们都不是好事儿,意味着只要他们在内阁,家中子弟参加会试乃至殿试,都会受到此事牵连,绝对不是仅仅只是申时行的事儿。

  至于张四维,据说病的厉害,已经回阁无望。

  所以,张甲征的科举,此次倒是无人提及,火力都对准了申用懋。

  “这李三才狂悖无理,应严惩才是。”

  许国看完奏疏就怒道。

  王家屏只是皱眉,说道:‘他一个户部的人,有资格参与此事?’

  话语里,自然是说李三才以户部员外郎身份参与,和魏允贞的御史身份相比,似有越权之嫌。

  这种上奏议论,科道言官可是畅所欲言,可是六部官员是不能的。

  因为科道不会因言获罪,但六部官员不是。

  “再让他写,我等都得回家待堪了。”

  魏广德忽然冷笑道。

  “那,该如何票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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