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是因为他本是已经是九五之尊有关。
但是,今天收到的来自旧港的消息,在朝堂上引发的震动却一点都不小。
今日的魏广德没有召集盟友来府里喝茶,讨论当下南洋的局势。
甚至,他大舅哥魏国公徐邦瑞从江南精挑细选送来的几个女婢,他都没心思过去坐坐,看上一眼。
按照习惯,沐浴一番后,就和夫人一起上床休息。
“夫君,今日看你一直都面带忧色,是因为旧港那边的事儿吗?”
两人睡在一起多年多年,双方都很了解对方的习惯。
今天魏广德回到府里,虽然面上没有丝毫表现,但双眼里的忧色是遮掩不住的。
于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徐江兰终于还是问出这句话。
“小小亚齐国,不足挂齿。”
魏广德只是淡淡说道。
“你是担心福安的安全吗?
大可不必,之前他搭乘的是前往暹罗的商船,这个时候不管是旧港还是吕宋,他都应该不会沾染上。”
徐江兰用一副轻松的语气说道。
“嗯。”
魏广德矢口否认有担忧,但在他心里,其实多多少少已经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之前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地方。
虽然大明一直都是周围藩属国的宗主,但是这个宗主国严格说起来,并不合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明几乎不会干预这些国家的事情,甚至交往都很少。
除了册封等情况外,几乎不会和他们联系。
而造成的影响就是,这些藩属国貌似都习惯了大明的存在,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可如今,大明战船四出,商人也不断前往进行贸易。
本来这没什么,但接触的多了,双方的联系也就多起来。
特别是水师的频繁出没,这本身也是带着官府背景的,难免让这些习惯了各顾各的藩王们有了压力。
大明的皇帝不管他们,而他们只需要每年固定上几份贺表敷衍,可如今的情况,貌似就不同了。
来往的商船增加,他们要不要也学朝鲜、琉球国那样,定期派出大臣前往大明觐见?
实际上,眼看着大明水师的出没,他们也开始担心明廷会像对待吕宋那样,要求获得一些土地。
特别是这一年来,大量大明士绅也跑到他们国内买地置业。
虽然送来银子,可这些士绅貌似都和水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会不会就是大明对外扩张的一步棋?
先买下土地,然后就要求这些土地的管理权,进而完全吞并自己的国家?
在万历皇帝感觉到“举世皆敌”的时候,魏广德多多少少也感受到了。
他习惯了大明依仗强大国力,对外行动都是主动进行。
而这次,两场被动的应对让他第一次对大明的藩属国产生了怀疑。
平时对朝廷唯唯诺诺,可他们内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可就值得探究。
虽然,他并没有这些藩王担心的心思,可他们相信吗?
将他们纳入中国版图是不现实的,中华文化虽然对南洋国家有很深的影响,但不是绝对。
看看南洋多少伊斯兰国家就该想到,真有决定性影响,也不会出现这么多偏西方的宗教国家了。
“睡了吗?”
徐江兰的声音再次传进魏广德耳中,虽然对她打断自己思绪有些不满,但魏广德还是轻声说道:“睡不着。”
“夫君,想什么你就说出来,妾身虽然不会处理国家大事儿,但也能帮你出点主意,分担一些。”
徐江兰再次说道。
“呵呵,夫人,与藩国的关系,你不了解,也帮不到忙。”
魏广德回答道。
“藩国?他们不是该听朝廷的,按照朝廷的命令做事吗?”
徐江兰闻言却是说道。
“是啊,他们本来就该听朝廷的,可朝廷这上百年来,就没好好管过他们的事儿。
而近些年,朝廷和他们的联系增加,估摸着觉得朝廷管的太多了点。”
魏广德敷衍道,但也说出了一些实情。
“记得以前,朝廷好像都不管他们内政的,只是维持朝贡关系。
是水师频繁往来造成的,干涉到他们的内政了?”
徐江兰小声问道。
“水师为了方便,向一些藩属国索要了一些港口码头区域,用来停靠战船,也仅此而已了。
还有就是商人们和他们做生意,比平时也多了不少......”
魏广德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住了。
只想到商人过去做生意,把大明商品卖到那些藩国,却忘记了,早先这些生意可是那些藩属国国王通过朝贡贸易垄断的。
看来,他们不止是担心大明会干涉他们的内政,还有利益受损的影响,从而对朝廷不满。
虽然他们也可以收税,但却损失了过去的垄断利润,那点商税肯定是补偿不了的。
“这个事儿有点麻烦。”
忍不住,魏广德嘀咕一句。
“呵呵.....”
银铃般笑声忽然响起,让魏广德忍不住侧头看过去。
虽然光线昏暗,但隐隐还是能看到夫人白皙的轮廓。
“夫君,他们为什么成为我大明的藩属国,还不是惧怕朝廷的威仪。
只要有水师在,他们就不敢造次。
如果没了水师,他们才会真的放肆。”
夫人开口说出的话,倒是提醒了魏广德。
大明和藩属国的关系,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大明强大国力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们选择臣服。
不臣服,就是死。
自己有必要在意他们的想法吗?
只要保持自己足够强大,他们就算心里再多不满,也只能受着。
而对于那些敢于挑衅天朝上国的势力,粉碎他,杀鸡儆猴就好了。
虽然是这么想,但魏广德还是忍不住说道:“刚刚才灭掉缅甸,若是马上又把亚齐国给灭了,会不会让南洋藩属国唇亡齿寒?”
徐江兰确实不屑的说道:“夫君,你着想了。
他们怕不怕是小事儿,只要亚齐国因为招惹大明灭国,其他藩属只会更加小心应对朝廷。
就算有贰心,想想就好了,但绝对不敢做。
除非,朝廷真的一步步紧逼,让他们没有了退路。
难道,朝廷真有灭掉南洋藩属国的想法吗?”
“没有,那些膏腴之地,要来有何用。”
魏广德矢口否认道。
话是这么说,其实是大明人对海外习惯的认识,除了中国,周围都是蛮夷。
他们的产出,相比富饶的大明来说微不足道。
唯一能吸引大明的,或许就是颇具异域特色的出产,大明没有的东西。
稀罕。
不过就是这一会儿的时间,魏广德心里其实已经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解决当前局势,还能稳住藩属国的法子。
第二天,魏广德盯着熊猫眼起来,往常的锻炼也大大减少。
吃过早饭出门,来到内阁后,简单看了眼今日送来的奏疏目录。
书案上唯一的一本奏疏,还是兵部昨日下午送进宫里的文书,调动缅甸和西海水师兵马到苏门答剌,威慑亚齐王国臣服。
昨日商议的结果,是调兵增援旧港,逼迫亚齐王国臣服。
不过此时,魏广德的想法已经有些许变化。
在大明威慑吕宋西夷的情况下,雷霆手段灭掉亚齐王国,对周围藩属国带来的压力才会更大。
大明在南洋不需要动用全部力量,也能灭掉一国,甚至能同时对多国采取军事行动。
到那时候,那些藩属国才会真正认识到大明的实力,不会再妄想暗中串联,一起对抗大明。
虽然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苗头,但魏广德认为有必要防患于未然。
亮肌肉,打消藩属国的想法。
想到这里,魏广德拿出一张便签,提笔在芦布已经磨好的墨汁上点了点,让笔头浸满墨汁后在纸上写下:亚齐不臣,灭国,土地人口并入旧港宣慰司。
将笔搁好,魏广德盯着票拟思索起来。
藩属国臣服大明,是惧怕大明的威势。
那就借助亚齐国的挑衅,尽情向周围藩属国展示大明的国威。
不须动用南海水师,只是西海水师和旧港官军,就能灭掉亚齐国。
而大明还有能力,对付更加强大的西班牙人。
有了这样的认识,想来南洋诸国当不敢再生出反意。
大明有四海水师,同时和多国开战尚且游刃有余。
不过威服只是其一,魏广德觉得有必要在大明立法,明确宗主国和藩属国之间的关系。
这样,也可以打消藩属国对大明可能侵占他们土地产生的顾虑。
毕竟,大明已经占领缅甸,这和之前一些藩属国以为大明只是教训缅王不同。
缅甸虽然在南洋挺招人恨,但他们也不愿意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灭国。
他们希望的是大明能教训缅甸,让他们老实起来,不再咄咄逼人的大肆扩张。
这种心态,和后世那种“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心态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