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唐汝辑有没有跑门路?”
突兀的,嘉靖皇帝又插话问道。
“没有,魏广德和唐汝辑从裕王府离开后就是回家看书,也没怎么乱跑。”
黄锦答道。
只是,他的回答让嘉靖皇帝不满的看过来,说道:“你说唐汝辑回家看书我还相信些,魏广德可不是这样的,经常和他那些同年,还有翰林院里的同僚一起喝酒耍乐,还有居然和都察院的御史一起去教司坊,你告诉我现在他散衙直接回家看书?”
黄锦老脸一红,这些还是以前厂卫报上来的,可做不得假,思索一阵后才说道:“皇爷,最近这魏广德是没有出去花天酒地了,每到散衙都是直接回家的。
对了,好像是他媳妇儿怀孕了,现在每天进裕王府他也是最晚的一个。”
不知道最后一句话算不算打魏广德的小报告,不过以他对嘉靖皇帝的了解,应该不是多大的事儿。
朱元璋在位时,当时的秦淮河岸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就拥有了十余座官办妓院,这也使那时的秦淮河两岸成为了整个南京城晚上最热闹、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
这些官办妓院的收入归入国库,里面的女人都是戴罪之身,除非被人高价赎身,要不然永无出头之日。
这也是朱元璋对作奸犯科官员的一种惩罚,本意是希望以此让他们有所收敛,只不过他大大低估了官员们的贪婪。
朱元璋寒苦出身,因此对于官员的作风纪律性一直是施加高压状态,规定官办妓院只对民间开放,任何朝廷官员不得踏入一步。
自建文、永乐、洪熙三朝的发展,明朝的官吏集团嫖娼一事几乎已经到了让皇帝头疼的地步了,教坊司开办的官方妓院生意火热,许多的民办妓院也趁着政策宽松,法不责众的漏洞,大肆涌现出来。
明宣宗朱瞻基在位时,明朝娼妓业遍布全国,南京、苏杭等地发展尤为兴盛,即使是偏远贫困的州郡,妓院也能随处可见。
宣德年间,明朝正处于盛世,内无弊政动乱、外无强敌肆扰,所以官员们的精力大多无处施展,于是就全都花在了风花雪月之上,也是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十分过分的事。
都察院的三位御史严皑,方鼎,何珪,竟然因为在妓院中玩乐无度、忘乎所以,导致第二天没有上早朝。
都察院的御史,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的,连他们的作风都如此不堪,可想而知其余的官员对于嫖娼这件事有多放肆。
明宣宗也因此大怒,这件事无疑给他敲响了警钟,经过深思熟虑,还是狠下心动手铲除这一隐患。
也是因此,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皇帝直接下令开始的“扫黄行动”。
明宣宗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整肃朝纲,将官场的淫乱之风扫除干净,同时还制定法律,对于官员嫖娼行为,除了杖六十外,还加了革职并永不录用一条。
在民间,他还昭告天下文人士子,一旦有狎妓嫖娼的行为,将被革去功名,禁止参加科举。
明宣宗的扫黄力度,是整个明朝历史上最大的,甚至是整个封建历史上最大的。
当然,效果确实非常好,此后很快,全国上下的妓院几乎都被清扫一空了,秦淮河两岸风光不再,官场风气焕然一新。
当然,在表象背后,其实不过是让这一行业变得更加隐蔽,更加不容易发现而已,但社会风气确实因此大好。
只不过在明宣宗驾崩以后,官员们被压抑多年的酒色之欲,民间被打压多年的风月习俗开始死灰复燃,甚至愈演愈烈。
被厂卫监视的魏广德,此前和同僚们狎妓行为都被记录在案,可是嘉靖皇帝也没有因此作出任何处罚,实在是多不胜举。
一句话,还是法不责众,让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没法大肆查办,御史都参与其中,自己手下的厂卫也不会多干净。
当御史和厂卫都牵涉其中后,这事儿就很难查,很难办了。
还好,至少魏广德是狎妓,还没有嫖娼,夜宿青楼。
“哦,这样吗?”
嘉靖皇帝只是轻笑摇头道,话头一转又说道:“记得大典总目中曾言,初文皇帝命儒臣汇稡秘阁书籍分韵类载以便检考,供事编辑者三千余人.....”
黄锦自然知道,自家皇爷在和自家祖宗攀比上了,不过裕王府那边似乎也翻篇了。
可修书和重录是两码子事儿,修书,更多的还是在选择,需要从浩瀚书海中搜寻值得保存录入之佳作,重录,则只是照抄一遍而已,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皇爷.....”
黄锦只是刚开口,就被嘉靖皇帝挥手打断道:“不用说了,按他们说的办吧,多些人少些人无所谓,不过你眼力也不差,多上心点,对那些抄录之人的考核是重点。”
“是,皇爷。”
有了皇帝这么说,黄锦只能马上躬身受命。
说完话,嘉靖皇帝就在沉思,裕王府一系官员他自然有所耳闻,不过现阶段他可没打算让裕王府的人上位,自己的身体情况他清楚,没那么快。
为了在自己最后的时光里能更顺心一些,他选择提拔那些奉承他的人,因为这些人最听话。
因为此次是抄录而不是修书,总裁,总纂官,总阅官这类人自然是不需要,剩下的其实就是分配抄录工作和最重要的校阅即可。
除瞿景淳外,高拱既然想要,那就让他也加进来,反正短期内不可能给他升职的机会。
至于张居正,既然徐阶想,那就遂了他心愿,让张居正担任校录,只是要不要把裕王府中其他人也拉入其中,毕竟在嘉靖皇帝的规划中,暂时可没有他们的位置。
第490章 489“张琏”何人
正在这时,殿门外有人影闪动,一个小內侍已经站在门边,低声向里面通禀道:“禀告皇爷,内阁徐、袁两位阁老和兵部尚书杨博求见。”
听到內侍的通禀,嘉靖皇帝就是眉头一皱。
内阁辅臣和兵部大司马齐至,必然是有重要军报到了,而能够成为重要军报的,必然就是来自北方。
难道俺答汗又带领人马扣关了?
心里忽然觉得烦躁的不行,不过还是没有耽搁,微微点点头。
随即,身旁的黄锦就快步过去,和那內侍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內侍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黄锦站在殿门前观望了一阵,不多时才疾步回到御座旁,低声对嘉靖皇帝禀报道:“皇爷,看样子是好消息。”
“嗯,那就是福建那边了吧。”
听到黄锦的话,嘉靖皇帝眉头才舒展开。
现在的嘉靖皇帝,禀承以前几位皇帝一样的心病,最担心的其实还是来自北方草原的威胁,而且现在边镇明军的战力也着实不能让他们放心。
而到了嘉靖皇帝这里,则还对福广饶贼担忧不已。
半年前,闽、粤、赣明军还被张琏带来的所谓飞龙军打得节节败退,兵锋直指浙江、南直隶,在那个时候,他对这个张琏也生起了深深的忌惮。
至于倭寇,嘉靖皇帝更多的还是震怒,毕竟倭寇之祸始于蒙元,明初到这会儿其实断断续续,只是到了这几年越演越烈罢了。
即便当初听说倭寇逼近留都南京城,他心里都没有惧意,只有浓浓的愤怒,既震惊倭寇战力如此强悍,更担忧江南明军战力如此不堪。
嘉靖皇帝当然知道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好容易浙江明军击败张琏后,让张琏不得不收缩兵力,正是反贼士气低落的时候,若不能趁此机会彻底剿灭,一旦让他们死灰复燃可就更不好对付了。
等三人走进玉熙宫后,在向嘉靖皇帝行礼后,三人就互相对视,却没有人开口。
若是在平时,嘉靖皇帝此时早就坐不住了。
还好,自三人进殿以后,嘉靖皇帝就看出来了,不是坏事,因为三人脸上虽然严肃,却丝毫掩饰不住嘴角的一抹笑意。
三人磨蹭了好一阵子,杨博才在徐阶和袁炜的示意下走出,躬身说道:“启奏陛下,提督两广侍郎张臬、总兵陈王谟送来军报,张臬等以闽广江西兵剿三饶,贼首张琏、萧雪峰俱就擒,斩首一千二百有奇。”
话落,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御座上的嘉靖皇帝已经瞪大眼睛,双手紧紧抓住扶手看向杨博。
这个消息实在太大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张琏被抓住了。
“消息可真?”
嘉靖皇帝有些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开口追问道。
“陛下,千真万确,捷报是提督两广侍郎张臬、总兵陈王谟联合上奏,当不会有假。”
杨博依旧是一副谦恭的样子,回答道。
“好,好,好。”
一时激动,嘉靖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
大明朝立国以后,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叛乱,可是向张琏这贼厮那样,涂炭四个省的还真没有,大多就是在一个布政使司里蹦跶,很快就会被剿灭。
那些个造反的,其实还不如做山匪强盗难剿。
而这次不同,张琏网络的不少都是难剿的强盗,关键老百姓也被他煽动了许多,居然拉出十多万人的规模。
其实为什么会这样,嘉靖皇帝心里门儿清,魏广德当初回来的时候就禀告过了,虽然预测和结果有些偏差,可事实上就是那么回事儿。
缓缓松开紧抓扶手的手,嘉靖皇帝这会儿努力的平复激动的心情。
杨博手上一份奏疏已经捧在那里,黄锦也快步上前接过奏疏,转身递到皇帝御书案上。
“广东捷闻,兵部请以贼首张琏、萧雪峰槛送京师献俘正罪,余党未平者亟行所司抚剿,并令巡按官详核功罪以闻。”
奏疏到了嘉靖皇帝那里,这时候杨博这个兵部尚书才说出兵部的打算来。
贼首就缚,押送京师举行献俘仪式,也可以彰显兵部的功绩。
杨博的话,嘉靖皇帝当然是停在耳朵里,可是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拿起御书案上的奏疏仔细看了一遍。
其实这份不能算是奏疏,而是一份捷报,报送兵部的捷报,稍后应该会有更加详细的奏疏送到京城。
不过这份捷报,也足够杨博把他送到皇帝面前。
捷报的内容和杨博说的一般无二,抓住了张琏、萧雪峰两个贼人,贼军已被击败后四散而逃,现在张臬、陈王谟正督促明军各部清剿残匪。
不过,嘉靖皇帝在捷报中还看到另一个名字,虽然只提了一次,可显然也在此战中立了大功。
“大猷设伏擒戳萧雪峰?”
嘉靖皇帝嘴里喃喃念道,“这张琏和萧雪峰是被分别擒获的?”
对于皇帝的问话,徐阶和袁炜的目光自然都落到杨博身上。
他们虽然看过那份奏疏,可也只是简略看过,并不详尽。
“从捷报里看来,确实如此。”
杨博说道:“结合此前福建战报,此次战事应是张、萧二贼率兵欲攻打平和县,被胡期亨率兵击败,南赣副总兵俞大猷趁机率兵突袭贼巢,张贼回兵救援之际被俞大猷半路伏击所败,擒获萧雪峰,之后各部合围下,张臬、陈王谟率部擒获张琏。”
杨博在看到广东提督发来的捷报后就翻看了之前的战报,很快就把相关线索联系起来,大概了解了那场战事的经过。
虽然有小出入,但是大体上还是不差的。
微微点头,杨博这么一说,嘉靖皇帝心中疑惑顿去,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剩下杨博提议的献俘一事了。
嘉靖皇帝思考片刻才说道:“各部平叛有功,当令巡按官详核功罪,兵部按此确定赏罚。
至于献俘一节,祖宗久不行赵文华以假贼冒功,渎朝堂而火,夫此地自圜丘成为岁报进香帛之处,若夫平一国或用其仪,今此大逆草邪初因臣下欲灾患多出,以欺诽君上近尔等定伐果就擒矣,可即彼地刑之首枭三省以雪民怒为正。”
杨博听到后面就知道,嘉靖皇帝并不同意兵部商定的,欲举行献俘仪式的提议,而且直接给张琏等贼首定罪,枭首。
虽然有点小失望,可是嘉靖皇帝的话还是对的。
献俘,若是平一国或用其仪,仅仅是剿灭几个贼寇就要献俘,确实过了点。
或许,如果边镇能够抓到俺答汗的话,皇帝才会决定举行献俘仪式。
“遵旨。”
此时,下面内阁两位阁臣和兵部尚书齐齐接旨道。
皇帝已经就如何处罚作出决定,他们要做的就是按照皇帝的命令拟旨下发。
“兵部回去后,接合各部送来战报,将此战过程详细列出单独上奏。”、
最后,嘉靖皇帝有对杨博吩咐道,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御书案上那份捷报。
其中话语破位耐人寻味,不过杨博已经明白了,那份战报中暗藏的猫腻被皇帝发现了。
饶贼张琏被俘的消息在杨博走入西苑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京城官场传开,六部和在京各衙门在很短的时间里都知道了此事。
实在是最近兵部拿不出什么亮眼的成绩,忽然得到这么一个好消息,兵部的人还不主动往外传播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