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倭寇的袭扰,怎么看也不可能超过拥有十数万控弦之士的蒙古鞑子危害强。
接下来的时间里,裕王不停打听反对海运济辽官员的情况,想要知道其中缘由。
朝廷官员,总不会无缘无故反对此事吧。
既如此,那当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把来龙去脉搞清楚,才能在海运问题上有个清晰的认识,作出取舍。
自然,有殷士谵在,山东官府和漕运整个系统所有官员是反对海运的事儿就被裕王所知。
接下来,魏广德和张居正又详细解释了他们为什么会反对海运。
山东官府只是想要给自己减少麻烦,而漕运则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意图把敌人消灭的萌芽间。
“听你这么说,漕运事关天下安危,若是漕船改海船,沿河百姓生计还真的会成大麻烦。”
在魏广德解释了海运取代漕运后,会对沿河百姓带来的负面影响后,裕王也是沉默了。
他也不傻,有高拱、陈以勤这些人的讲解,他自然知道事关重大。
一开始,在魏广德的引导下,特别是海运济辽实行几年后,明显海船的安全性还是很高的,并不是那群人说的那么不堪,什么出海风险极大,动不动就是船毁人亡。
辽东的商人又不是傻子,海运真那么危险,他们还会积极发展海运?
底裤都要把他们赔光。
虽然海运经济,也节约时间,可是危害也是有的,而且还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儿。
“他们是担心辽船海运一事被朝廷更多的官员看到,会因此选择支持海运取代漕运,影响到他们的利益,十余万漕军,还有数十万百姓生计,还真是不好取舍啊。”
裕王最后不得不感叹一声。
这股力量可不得了,好几十万人呐。
即便把十余万漕军改去驾驶海船,可百姓怎么办?
“其实,就算海运终究会取代漕运,可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没个十年、二十年绝无可能。”
魏广德当然不想给裕王留下不能离开漕运的印象,所以开口说道。
要知道,漕运虽然可以养活无数百姓,可整个漕运系统却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吸血的水蛭,与其说他是在为帝国维稳,倒不如说是在吸取大明的养分滋养那些官僚,他们抽走的是大明发展的活力。
“话虽如此,可毕竟很多人都会因此生计受到影响。”
在裕王看来,他身为皇室,自然不能不顾子民的死活。
那怕魏广德说再多海运的优势,也不能抵消百姓的生死。
实际上,如果让他做出选择,他宁愿保持现有状态,让那些人继续依附在大运河上吸血赚钱,至少百姓还能因此活命。
“殿下,你其实是多虑了。”
魏广德看到裕王脸色的变化,自然知道这样不行,于是继续说道:“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那些沿河百姓也不是一开始就靠着大运河为生的,也是一代代逐渐发展而来。
大运河曾经沟通南北,但终究无法满足我大明南北交通的需要,每年都有无数船只拥堵在各闸口动弹不得。
长此以往,我大明南北商品得不到及时运输,会有更多人生计受到影响。
而且,我认为发展海运,并不是要朝廷停止漕运,而是由商人们自己去开发沿海港口供自己使用。
至于原来沿河百姓,他们或继续在漕河上讨生活,亦可以去那些港口混口饭吃。
其实,朝廷要做的,只不过是分出一部分漕粮走海路,以后逐年逐步调整漕运和海运的比重。
甚至朝廷可以下旨,仅允许漕粮海运,运河留给民船通行,也是让利于民的善政。”
“咦?”
裕王没有表态,一边的张居正倒是来了兴趣。
第511章 510官僚资本
漕粮海运?
魏广德退一步提出的仅许漕粮海运,民船全部走漕运的提法,在张居正看来,似乎还真的有一些可操作性。
最起码,在明确民船必须走漕运的情况下,地方势力自然因为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而不再反对漕改海一事。
大运河两岸城镇的繁华,当然是因为这条南北大动脉的原故。
可是大运河的承载量还是有限的,并不是说可以供无限船只通过。
按照制度,运河上各船闸,都是优先通行运送漕粮的船只,之后才有那些载客民船和商船通行的份儿。
另外因为枯水期和洪水期的缘故,很多时候船只都要被堵在河道里动弹不得。
在这段时间里,大运河其实是处于事实上的断航状态。
大运河每年要向京城输送多少粮食?
四百万石。
主要由六省上缴这四百万石粮食,通过大运河送入京城,其中南直隶每年交180万石、浙江承担63万石、江西则是57万石、河南和山东各38万石,湖广25万石。
这时代的大型漕船可装粮近两千石,但因运河水浅,一般装粮500石左右,运送这四百万石粮食需要的船只就要上万条之多。
当然,其中一些潜规则,如漕军为了增加收入,私下了改装漕船,通过加长船只等其他方法增加载货量,也就是漕军夹带南北商人货物的方式牟利,但并不会因此就增加北运的粮食。
而大运河上总共有多少船只?
按照魏广德从钞关看到收取关税船只的数量,估计大运河上民船在五千条上下。
这一万五、六千条船只,就是京杭大运河承载量的极限,也是制约南北交通最主要的原因。
别说还可以走陆路,那成本至少翻一倍,这对商人们来说,无疑和要他们性命一样艰难。
朝廷,当然只关注大运河上运来的漕粮和钞关的关税,至于其他,似乎并不是不可以放弃。
按照魏广德所说,若是漕粮改海运,自然就用不到那么多的漕船,甚至这些漕船都不能用于海运,哪怕是近海航行,似乎都不合适。
十余万漕军,直接抽走其中好手参与到海运中,剩余的或补充周边卫所,或直接转船户,那些无用的漕船直接卖给商人,运河每年的疏浚和维护等费用,朝廷基本上就不用管,就可以直接向来往商船收取,两岸以运河而生的百姓依旧可以做着自己熟悉的活计。
果然,魏广德接下来的话和张居正的想法一致。
“朝廷只改漕粮的运输,出售漕船为新造海船筹集银钱,运河收取通行费用于运河疏浚......”
魏广德吧啦吧啦一通说辞,果然是把朝廷以往每年投入在运河上的钱全部改由运河上通行的民船承担,两岸百姓依旧可以以运河为生。
而最重要的是,若漕粮改海,运送到京城的粮食只怕会增加不少,增加到四百五十万到五百万石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海运中可能出现的损失,实际上,运河之上每年也会因各种原因发生许多船难事件,因此会损失不少的漕粮,所以并不会多出许多。
魏广德把他的想法说完,裕王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态支持,而是看向殷士谵和张居正,看他们的反映。
殷士谵还在低头思索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击节叫好。
“善贷的主意不错,漕粮走海运确实可行,只是朝廷逐渐减少甚至停止对运河的投入,这个恐怕还不行。”
张居正笑道:“民船,短期内肯定是承担不起这笔支出的,即便是所有漕粮都走海运,朝廷还是要承担相当一部分费用。”
张居正很清楚,运河的维持费用奇高,绝对不是万余条民船所能承担的起。
当然,这其中虚报数字巨大,而这笔支出,之前历朝历代都是有朝廷来承担,这也是漕运衙门如此强势的原因。
太有油水,所以他们有巨大的财力,增加他们在朝廷当中的话语权。
“不过,确实如此,两相比较,朝廷虽然依旧要投下大笔银钱在运河之上,而是肯定会比当下好许多。”
张居正最后还是公开支持起魏广德来。
“若现在,把刚才善贷所言写成奏疏上奏,父皇那里会不会得到通过?”
虽然没有得到殷士谵的意见,不过魏广德提出,张居正支持,那至少在王府里,支持的力量就很大的。
裕王不认为张居正很笨,恰恰相反,这个人很聪明,否则徐阶断不会选择他做自己的接班人。
殷士谵的态度,其实已经不重要。
不过,他还是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期望能得到他们的解答。
不过,说完话后,他就看到魏广德面露难色,而张居正也是皱眉不语。
“怎么?父皇不会支持吗?”
裕王惊讶问道。
就在先前不久,他也打消了漕运改海的想法,毕竟在魏广德话中,漕运关乎无数百姓生计,甚至关系社稷安危。
但是很快,魏广德就提出另一套说辞,还得到张居正的支持。
不管朝廷到时候还要不要向运河提供银钱,怎么看这都是对朝廷有利的举措。
裕王觉得,父皇那里就没理由不支持了。
“陛下是勇于开拓的君主,至少在迷恋修行以前是这样。”
魏广德低声说了一句道。
嘉靖皇帝继位初期,为了稳固统治,针对弘治、正德两朝形成的弊政进行了纠正,如打压宦官、整顿吏治等。
同时,为了缓解国内社会和阶级矛盾,在赋役制度方面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试点,如清查新增田地及编审徭役等方面的改革,成为后世赋役制度改革重要的借鉴。
对外戚世袭封爵的制度作了变革,并把它定为永制。
这些政策的实施,促进了大明经济的发展,减轻了国家负担,使国家实力再次恢复,在后世被称为嘉靖新政。
不过很快,在皇权稳固以后,嘉靖皇帝就转行做起修炼成仙的美梦,妄想长生不老,嘉靖新政中许多试点性质的改革尝试都无疾而终。
虽然许多政策在之后被张居正重现捡起来,并逐步演变成后世比较知名的所谓“一条鞭法”。
屋里人都听清楚了魏广德的话,就连一直低头思考问题的殷士谵都抬头看向魏广德。
嘉靖皇帝修炼一事,百官私下里说的不少,但正式场合都是不敢说的,弹劾奏疏上可以写,但迎接他的就是廷杖和贬谪。
魏广德是这话,可是当着裕王的面说的。
嘉靖皇帝迷信祷祀、大兴土木,以及因为南倭北虏导致军费用日益增加,直接导致国内各个行业凋敝衰落,财政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裕王听到魏广德的话,脸上倒是没有其他表示,只是苦笑一声道:“好了,孤也知道,在你们心中,父皇那些所为......
圣人云,盖天下无不是底父母,涉及父皇的都不用说了。”
随即,裕王看向魏广德说道:“你的意思,孤大概明白了,关于今日所说之事,孤会记住,下来也会思考此事。”
魏广德闻言,马上躬身道:“是。”
虽如此,魏广德不由得在心里想到,裕王也不敢把下一句“父有不慈而子不可以不孝”的话说出来。
今日的事儿说的有些多了,又是兴化府的事儿,然后扯到俺答部今岁犯边,然后是海运和漕运。
军事方面,明显魏广德并没有上心。
不过想想,裕王也能理解,有杨博在朝,兵部的事儿,压根就不用他们操心。
杨博,那是连一向自负的严世番都不敢轻视的人。
严世番奸猾机辩,通晓时务,熟悉国典,毫无疑问是当朝第一人,只可惜才华被用到歪门邪道上了。
此刻,在裕王心里,未来自己上台后要做的事儿,除了开海禁,选择一处市舶外,漕运改海也成为第二个需要做的事儿。
现在朝廷财政困窘,若是能因此节约一笔支出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