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没多远,就进到军堡的屯田区了,之前几天还很冷清的田地里,出现了几个正在劳作的农户。
看到这个场景,魏广德等人很快就认出了,田地里的不就是卫所里在户的士卒吗?
他们可是跟着出征了的,现在都在田地里,那肯定说明都回来了。
明朝的老百姓,在中期的时候,还是很淳朴的,其实就算到了明末,依旧是踏实勤劳,任劳任怨,只要有一口吃的,受点苦在他们看来真没什么。
这些士卒应该是今天才回来的,具体是中午还是下午,魏广德还真猜不出来,早上去私塾的路上可没看见人。
但是就这样,出门了好些天,一回到家也没有说休息几天的,都是放下东西就到田地里劳作。
毕竟,当初整队走的急,好多人田地里的活都没有收拾利索。
看到几个小孩跑过来,田地里的汉子都向他们招手,堡里就那么大个地方,那么点人,谁不认识谁啊。
询问后才知道,他们中午过后就到家了,昨晚就在彭泽码头那里下的船,因天色太晚,所以没有连夜赶回来,休息一晚后才启程的。
摆摆手,魏广德他们就继续往军堡那边小跑,很快就看见了军堡,而远处江面上那两条已经停靠多日的哨船也在江面上游弋,今晚又有鱼吃了。
进了堡门,小伙伴们告辞各自回家,今天心情不错,大宅门口看门的军卒和他打招呼的时候,魏广德也是笑着回应。
一溜烟跑进家里,前院已经有不少人了,一扫之前冷冷清清的环境。
在大堂外,魏广德就听到魏老爹说话的声音。
“......库房,那就好,大家都出门多日了,看看手上没有其他活计,就先散了吧,回去休息几天。”
“谢大人。”
大堂里传出其他人的声音,魏广德也听出来了,虽然有点嘈杂,但是还是能分辨出来,都是堡里几个总旗,小旗的声音。
果然,只是站在门外片刻,就看见张大勇等几个军官从大堂里走了出来,看到魏广德站在门外,都是嘻嘻哈哈逗了他几句才离开。
其中有几个走得比较急的,都是看到魏广德在这里,就知道自家的小子肯定也回来了。
在这个年达,家被看的很重,家人就更是重要。
都出门好些天了,这些貌似大老粗的军汗其实也挺想家的。
只是这次回来,也带回来不少辎重,所以都先招呼人把东西搬进库房里去,还有就是安排卫所里的其他事物,之前耽误的巡江打渔的事儿也要抓起来,不然今晚可就没鱼吃了。
至于那些小兵们,没安排的自然就去自家地里干活去了,也就是魏广德他们回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人。
对于小兵们来说,根本不指望上面每年给发下多少粮饷,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从田地里刨食吃。
对于崩山堡里的兵士来说,能遇到魏百户这样的好官就不错了,干一年下来,至少还能有的吃,虽然吃不饱,可也饿不死,就这么吊着。
年底的时候,还能见到一点饷银过年。
也是卫所驻扎位置好,临着这长江,时不时还能分到一些鱼,可比其他地方的卫所军好多了。
其实,整个九江卫的驻防区位置都不错。
既然叫九江,这里的河道密度自然都比较大,卫所周边总能见到河。
只不过靠着小河的可就没有分配到渔船了,不对,应该说是哨船,巡江用的,那是军事装备。
那些靠着长江和鄱阳湖的卫所,总归会分派下来几条船的,巡江之外顺便打渔,日子自然就比其他卫所好过的多。
看到人走了,魏广德这才进了大堂,看着大堂桌案后面端坐的自家老爹,亲切的喊了声,“爹,你回来了。”
虽然是废话,但是魏广德感觉这个时候就该这么做,作为儿子表达对父亲的思念。
“回来了。”
魏勐看着进门的小儿子,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爹没在这几天,可有听你母亲和哥哥的话?”
魏广德对于魏老爹的问话,自然小鸡啄米般点头,虽然很想问问这几天老爹他们一路是怎么过的,可是貌似现在也不是时候。
此时的大堂里,除了他们父子外,魏文才也站在他爹旁边,听了他们对话,这才插口道:“前几天,爹你离开后,这小子在家就没练过字儿,呵呵.....”
当着人家面打小报告,这真的好吗?
魏广德听到大哥提起这事儿,自然脸上有点挂不住。
“不过,昨天不是看到爹你们的船队回来了吗?这小子才安下心来,吃晚饭后还练了一会。”
笑过后,魏文才又继续说道。
“让你们担心了。”
魏老爹摸了摸胡须说道。
感觉这明朝人似乎都喜欢留胡子,自家老爹是这样,私塾里孙夫子也是。
看到魏老爹的动作,魏广德不自觉也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
“回来看到家里一切都好,爹也安心了,对了,你去看看船回来没有,让他们多打点,今天堡里每家都要分上些,都在外面累了几天,又是担惊受怕的。”
魏老爹到是很为堡里的士卒着想,回来就安排了水手出船打渔,可能这也是习惯吧。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长江边上,自然就往那里去想了。
魏文才答应一声就转身离开,魏广德这会儿也蹦到案几旁问起魏老爹这几天的经历。
第10章 10贪墨
魏老爹把百户所百多号兵士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到了晚上,魏广德一家人自然要好好的吃一顿,也算是给魏老爹接风洗尘。
其实,这也是魏老爹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搞不好就真的是要被送上战场的。
还好,最终只是虚惊一场。
“爹爹,当初你们走了后,我还真担心路上人越走越少。”
饭桌上,魏老爹和魏文才自然是有酒有菜,魏广德年岁小了点,所以没弄到酒喝。
虽然是百户官身,但是在魏广德家里,平时也是不喝酒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酒,主要还是黄酒为主。
制造黄酒,就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虽然现在的大明承平已久,但是粮食始终还是一个帝国重要的物资,用来酿酒,酒价自然不便宜。
魏广德知道后院封存了一些酒,是本地的封缸酒,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一种。
虽然年岁小,魏广德也被同意尝了一口,酸酸甜甜,明显不是后世他喝过的白酒,看颜色猜测是黄酒一类的。
后世,黄酒其实已经很少见了,大家餐桌上喝的不是啤酒就是白酒。
口感偏淡,味道还行,至少不辣喉。
怪不得直接就开了一坛,就这酒,一坛他也能喝。
当然,这是魏广德心里想的,可没有说出来。
看着魏老爹和大哥推杯换盏酒到杯干,喝的很是热烈,他也只能撇撇嘴。
“你说的,其实也是我当初担心的,不过好在我们的船都没进运河,就在镇江那儿就停下来了。”
这个时候,看着家里人都在,魏老爹才开始讲述他们这次出去的经历。
“我们连夜出发到了千户所,就被带到码头上等船,下午船到了就直接出发。”
魏老爹又喝了口酒才说道。
“这么简单,我不是听说,出去打仗要发开拔银,之前的军饷也要发下来。”
魏文才听到这里,忽然插口说道。
“你听李二他们说的吧,是有这么个规矩。”
魏老爹点点头,“当时说了,银子在应天府,到了就发,还要补充兵器铠甲,咱们南兵披甲比边军少多了,说了是要了应天兵器局补充,到时候银子也补上。”
“那后来发没有?”
魏文才这会儿听到银子,自然就来了精神。
魏老爹这会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叹口气,抬头四十五度望着房顶,好半天才开口说道:“知道为什么这次出征搞的这么匆忙?
我也是到船上才知道的,南京兵部来了人,几乎可以说是押着指挥使大人上的船,根本就不给我们半点耽搁的时间。
上了船,听到大舅哥说这个事儿,当时就把我吓尿了,你们别笑啊。”
魏老爹说道这里,除了他自己,一屋子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这有什么好笑的,就这消息,我都没敢跟下面的人说。上面催得这么急,你们就可以想象北京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说到这里,魏老爹又是一阵摇头。
“后来呢?我哥吓尿没有?”
魏吴氏这个时候听到他哥哥的消息,马上也开起玩笑来。
“他之前已经吓尿了,到那会儿已经没有尿意了。”
魏老爹这个时候也开起玩笑的语气继续说道,“后来过了应天,也没说补充甲胄兵器和发银子的事儿,有几船兵就在那里闹起来了,都被弹压下来了。
知道不?这次走水路,晚上都没停船,抹黑往前走的,也把我们吓得够呛。
还好,到了镇江才上岸修整下,在那里发了银子,也补充了些兵器,说好的铠甲,我是一件都没看到。”
“发了多少银子?”
魏文才又抢着问道。
“五百两。”
魏老爹伸出一个巴掌说道。
“就这么点?”
魏文才听到才发五百两银子,马上就放高了音量说道,自然是嫌少的。
“怎么着,还嫌少了啊。”
对大儿子的话,魏老爹自然不爱听。
“我这五百两,还是所有百户所里拿的最多的了,因为我这卫所出的人可都是青壮。
那些兵部的老爷们也贼的很,就在镇江码头那里现场检点,后军千户所那边还被责打了几个百户。
要不是这次出动,我都没想到,卫所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了。
后军和左军那边,有几个卫所人逃的太多了,都把十三四岁的娃子和五六十的老头都拉上船,唉……”
“那些人拉去干嘛?不是送死吗?”
魏吴氏这会儿也皱起眉来。
明朝这个时代,人均寿命比较低,工作生活也很是劳累,基本是人快到五十就已经没啥劳力了,六十岁还上战场就真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按说我们九江卫,满员可是五千多人啊,就这样,上船也只有三千多点,青壮也就两千多,员额的一半都不到。”
说到这里,魏老爹才看着大儿子,“像这次的事儿,你要记住了,下面那些军户啊,其实要求也不多,只要有口吃的就行。
稍微少拿点,他们就能活下来,像遇到这次的事儿,就算到了战场上,保命的几率也大点不是,至少你手底下还有人呐。”
魏文才点点头,也理解这些年为什么每年魏老爹都要给一些军户粮食,那些粮食至少能保住他们不饿死。
而对他们来说,给出去的这点,不过就是少赚些银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