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大明的官员们是真的很会赚钱。
在魏广德看来,大明宝钞的失败,除了肆意发行导致的贬值因素外,宝钞与金银之间的交换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保证宝钞价值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
试问,后世各个主权国家发行的钞票,相当一部分也都是没有建立保证金制度的,可那时的货币依旧可以保证币值,这是为什么?
后世货币汇率不断变化,可除了极端情况下,各国的货币还是相对稳定的。
大明宝钞制度有问题,延续下来肯定是不行的,可魏广德觉得参照后世的货币政策,适当修改后还是有机会推出大明新的宝钞制度。
在这个新制度下,以前发行的宝钞肯定是不能承认,不过这个太复杂,他也没有完全想好,只不过有了这么一个概念。
不过这个时候,李芳口中的暂停铸钱就有意思起来,难道内廷要停止赏赐,眼看着就是岁末,快要领岁赐的时候。
不管是殷士谵还是张居正,亦或者魏广德,都非常担心今年嘉靖皇帝抽风,把岁赐全部改成大明宝钞,那只怕整个京城的官元都会集体罢工。
不过和他们想的不同,只看到裕王接过纸条细看后,眉头由最初的紧皱到逐渐舒展,显然事情并没有往他想到那个方向发展。
“你们也看看吧。”
说话间,裕王把纸条递给了殷士谵。
殷士谵在看过后,很快就递给了魏广德。
魏广德低头看去,“上谕工部:近来钱法阻滞,由于私铸威行,其令内外诸司务遵前旨严加访治。
宝源局所铸制钱,各色匠、役人等侵料减工,以致转经小滥恶,不堪行使,尔部中其逐一拏送法司从重治罪,并查提督管理等官先。
以职名闻今后该局暂停铸造,户部每年将南京、云南及税课司收好钱一千万文送部,转送司钥库以备赏赐之用。”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魏广德呼出一口气,原来是嫌弃宝源局铸造的烂钱太多。
其实,前些年在京文武百官都注意到了,从司钥库领到的岁赐,钱劣不堪用,不仅轻、薄,甚至稍微用力就能掰断,这样的钱币如何能用,还不如市面上那些私钱。
把纸条递给张居正,魏广德也只能觉得好笑。
嘉靖皇帝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到过市井之中,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不说其他州府,就是在京城里,几乎就找不到多少好钱进行流通的。
那些流通的好钱,被人收走后就会被投进熔炉炼制成劣钱,毕竟大明确实很缺铜料。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嘉靖皇帝对币值的干预。
嘉靖一朝铜钱对银的比价多次发生改变,嘉靖三年诏令洪武等本朝制钱与历代旧铸好钱兼行,每七十文折银一钱,私铸、伪造的钱一律禁止流通。
嘉靖十八年,规定无论制钱,还是历代旧钱兼行,质好的铜钱七十文折银一钱,稍次的铜钱一百四十文折银一钱。
嘉靖三十二年又规定只允许嘉靖通宝钱七文折银一分,其他洪武等制钱及前代杂钱需十四文折银一分。
到了嘉靖三十三年规定嘉靖通宝钱七文折银一分,洪武等制钱与前代杂钱上品者也七文折银分,其余视钱质量的好坏分别以十文、十四文、ニ十ー文折银一分,不久又诏令以嘉靖通宝钱七文、洪武等制钱十文、前代钱三十文折银一分。
民间私钱泛滥的根源,其实就是因为嘉靖通宝钱与历代古钱的折换率过高,民间竞相私铸此钱借以牟利。
政府虽然多次严令禁止私铸,但民间私铸活动并未得到有效遏制,而今更是京师市井中所用,俱出私铸的境地。
“轻制薄小,触手可碎,字文虽存而点画莫辨。其则不用铜,而用铅、铁不以铸,而以剪裁,粗具肉好,即名曰钱,每三百文才直银一钱耳。作之者无忌用之者不疑,而制钱、旧钱返为壅过。”
这正是这一时期京城市面上流通铜钱的真实写照。
魏广德都还记得,自家就参与了用铁炮换铜炮的勾当,所得铜料全部都用于铸造“嘉靖通宝”。
上次他还接到家中来信,说现在江南各卫所皆在做此事,以后就算被人发现也不怕,法不责众。
这次的事件,工部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魏广德自是不关心,不过虽然自家从中牟利,却也坚定了他将来重建钱法的打算。
朱元璋设计的“钞法”,不应该就这么被埋没掉,还被后世子孙误会,没有准备金制度也不是宝钞失效的根本原因。
第561章 560分宜严家
“咚咚咚.....咚咚咚.....”
已是三更时分,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介桥村一座宏伟的大院门前,一个瘦小精壮的汉子正在用力砸门。
只见他一身很干练的行装早已经被风尘沾染的不成样子,满脸疲倦之色,精神萎靡不振。
这样一个人,居然敢大胆到这一户明显是一方豪绅的家门前撒野,若不是此时已是深夜,看到的人怕无不竖个大拇指,说一句“不怕死的好汉”。
“谁特么这么大胆,敢在严家门前闹事。”
连续的敲门声终于惊醒了里面的门房,骂骂咧咧穿好衣服出来,站在门内却没有开门。
“哪个不长眼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你家三公子派来的,要见你家小阁老,快点开门,耽误大事小心你的狗头。”
门里的人说话不客气,门外之人也丝毫不示弱。
听到是三公子派来的,门房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严家的三公子,那可是还在京城当差的,锦衣卫的大人物。
三更半夜还有人来送信,显然不会是件小事儿。
“你去禀报管家一声,夜太深,这门.....”
门里传出小声嘀咕的声音,随后就有人快步跑进里面。
“特么的,劳资大老远过来,你门都不开,信不信劳资直接回京城,就说严家不开门。”
门外之人是谁,那可是西司房的人,在京城除了那些勋贵和部堂家不敢闯,谁又被他看在眼里。
别看严家是他顶头上司,可要不是严掌房许诺了好处,他才不愿意来趟这次浑水,不伸手进来打捞一笔都算好的。
现在京城的风向明显对严家不利,以往他不敢招惹的严家,此时在他看中也不过如此,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彻底倒下。
他们这些锦衣卫收编的江湖中人,也惯会捧高踩低,后世被人所津津乐道的谓之“大侠”,其实在古代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是极少极少的。
想想古代的交通条件,治安环境,敢只身周游天下的依仗是什么?
徐霞客能到处走,那是因为他有这个资格,他是秀才,在这个去外地要路引的年代,秀才功名就是他的通行证。
而他家又是什么家庭,出生在南直隶江阴的一个很有钱的耕读之家,他家仅田产就有一万两千多亩。
他的祖父徐经曾经中过举人,这样的家庭说是书香门第也不为过。
他祖父徐经和另一位历史上的名人唐伯虎是好朋友。
说到唐伯虎,自然就会让人想到那起科举舞弊大案,毕竟牵扯到当时阁老李东阳。
是的,徐霞客祖父也是那次案件的当事人,因为舞弊而被革去了功名,并被判终生不得再次踏进科场。
所以,徐家虽然让家人继续攻读却不热衷功名的原由也就有了。
有钱有势,自然让徐霞客成为远古旅游博主祖师爷。
而其他到处游走的人呢?
只能说不是被官府通缉,那就是正走在被通缉的路上。
所谓游走天下的大侠,大多是在家乡犯案被迫逃亡。
至于一路上的花销,大多是靠沿途敲诈勒索地方豪绅筹集,所以有人说他们是劫富,或许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被传为济贫。
像这种西司房领牌子的,就属于这类人。
被锦衣卫抓到后果断认怂,最后有幸加入其中,摇身一变成为官面上的人物。
他这类人,虽然面对的是严家的门房,可此一时彼一时,若是还在京城,自然是做小,而现在却也不放在眼里。
当然,若是严世番,甚至有严家子弟在场,他的态度就是另一幅面孔了。
不管怎么说,严家三公子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这点面子不可能不卖。
门外的一通怒骂也把门里的门房听懵了,毕竟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是哪里?
这可是前首辅严嵩的府邸,就算是江西高官来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别的不说,就前些日子袁州府司李郭谏臣上门,都被府中的家丁一通羞辱,最后也只能捂着被打伤的手狼狈而逃。
袁州府司李,可是这一府之地掌管刑狱的官员,竟敢大胆上门要抓什么恶奴,给他两板砖都是轻的。
门外骂声让门房很生气,不由得就想开门,出去把人抓进来一通好打,教教他怎么做人。
“抄家伙,把外面......”
“三叔,消消气,外面那个不是说是三少爷派来的,怕是锦衣卫的人。”
就在门房生气叫嚣打人的时候,里面有小厮轻声提醒道。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那被叫做三叔的人火气倒是消下去不少。
他不是从京城回来的,而是一直在分宜守严家老宅的。
若是过去也没这么嚣张,也是因为大老爷和老爷回来了,他的脾气也才渐长。
民间之人,听到“锦衣卫”三个字无不是瑟瑟发抖,所以这会儿被一提醒也反应过来。
就算门外那个不是锦衣卫,可就凭三少爷喊来的,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招惹。
看到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他胆气也壮了点,听不得外面继续叫骂,于是开口说道:“先开门,不过不能让他进去。”
大门外的闹剧,严家大宅里自然是不知道的。
其实就算大门口打起来,喊杀声震天,都未必会打搅此间主人的雅兴。
严家在京城时候,宅院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日拥宾客纵倡乐,回到老家,这宅子的规模远超京城府邸。
虽然很晚,也就是严嵩熬不得夜,早早地睡了,可严世番这会儿精神好得很,正和罗龙文一起狎妓吃喝。
夜晚没有大灯照明,那就多点香烛,总要把堂屋照的通明雪亮才好,否则不是误了享乐。
在这样的氛围中,屋里的众女子都好看了三分。
正在高乐之时,有小厮进来通禀道:“老爷,外面有京城来的信使,说是三少爷派来的。”
“京城?”
严世番不屑的说了句,随即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随即又挥挥手,“你们一边去,别耽搁正事儿。”
“东楼兄,怕是京城那边知道了。”
罗龙文低声说道,脸上还是有一抹担忧之色。
“那又如何,我还怕他们不知道。”
不过在严世番眼里却是一副戏谑的神情,“你什么时候看我算错过,就算那次,若不是我父亲硬压着我,你我那里会到这里。”
罗龙文看着严世番,一想当今以严世番的聪明还真是无出其右,剩下的所谓三才中的深沉的陆炳早就死了,而善辩的杨博虽然在京城,但掌管的是兵部。
虽然自己和严世番被发配充军,勉强也算杨博能管,可按照严世番的算计,他们被押往京城八成是交刑部的,就黄光升那点智商,给小阁老提鞋都不配。
心中有了计较,罗龙文先前的慌乱之色也减去不少。
等了一会儿,京城信使终于是被小厮带进堂屋。
到了这里,西司房的牌子可就不管用了,所以人也是果断认怂,直接半跪道:“西司房二十二号牌子见过小阁老。”
“嗯,起来吧。”
严世番放下手中鸡腿,在旁边一块丝绸绢帕上擦干净手才继续说道:“老三叫你带回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