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并未回答,而是依旧死死盯着他。
“得嘞,你在这大牢里也没两顿了,本来想着你这要走给准备点好的,你不吃就算了。”
黄三虽然不知道海瑞是怎么回事,可他不愿意糟蹋这这一桌子酒菜,就招呼着旁边那人道:“海大人不愿意吃,那就咱们吃。”
“你说我在大牢里没两顿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海瑞问出来的。
“你这在大牢里呆的时间够久了,应该快要出去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那狱卒随口就说道。
“为何我会被放出来,我可是骂了陛下。”
海瑞追问道。
北镇抚司诏狱,为了避免麻烦,海瑞是被直接看押在地牢里,所以外面那不断回响的钟声在这里根本就听不到。
“先皇在今天已经驾崩了,没人会再砍你脑袋,本来还想着......”
黄三随口就说道,只是说到这里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等等,你说什么?皇上他……不!啊。”
当海瑞听到嘉靖皇帝离世的消息,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情绪,反倒十分伤心,不仅干呕起来。
“海大人,你这没事了,该高兴,哭什么啊哭?”
狱卒看到海瑞这样,心中就是不喜,两人快速收拾好酒菜,也懒得理他。
重新锁上牢房的时候,不仅还在嘴里啐了一口,“读书人就是矫情。”
皇帝是谁当,对他们这些吃皇家饭的人来说,无所谓,只要皇帝不把他们辞退了就好。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干呕的海瑞终于缓了下来,不仅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时不时哀嚎两声,闹得诏狱整夜不得安宁。
对象海瑞这样的读书人,做官自然就是想着为民做主,为社稷呕心沥血,眼见嘉靖皇帝胡作非为,他冒死进谏,该骂就得骂。
可是在骨子里,忠君爱国的思想早已深入骨髓,听闻皇帝驾崩,自然是忍不住伤心哀嚎。
后世许多人把这个时候臣子哭皇帝看成是在演戏,其实不然,或许只有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官油子才会有这种想法,大部分的官员都会因为皇帝的驾崩而哭泣。
忠孝仁义礼智信是从他们读书起就被老师反复提及,多多少少都已经融入他们骨子里,和血脉联系在一起。
也只有知天命的人才会理解,死亡就是那么回事,没人能够逃脱。
清晨的京城,昨夜一场大雪降下,把整个城市变成了一片白色。
裕王府大门已经打开,裕王穿着早已准备好的黑翼善冠,青布袍,腰间是黑角带走出王府,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殷士谵、魏广德等人随在他身后,上了后面的马车。
今日车队前后的侍卫虽然依旧穿戴齐全,可在外面也裹上一层素衣。
到了东安门外时,车队停下,裕王自车上下来,举哀具步行入皇城。
从东安门一直步行至乾清宫,释冠服,披发,诣御搨前叩头哭毕,这才向宫人下命,各门内外官员谨宿卫,发丧。
以大行皇帝宾天告于奉先殿,颁遗诏于天下,报讣音于宗室诸王,严京城守卫,命礼部会翰林院议大丧礼仪。
这就是裕王进皇宫第一天要做的事儿,而礼部也已经准备进大行皇帝丧礼仪注,毕竟这都是有惯例的,所谓礼部会翰林院议其实就是一个过场。
第二日,礼部进大行皇帝丧礼仪注,对在京勋贵大臣及各家命妇,军民百姓需要做的都有详细要求。
魏广德他们离开皇宫的时候还在感慨这礼仪是真的多,明日起他就要和其他大臣一样,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俱晨诣思善门外哭,之后该上班的还要继续上班。
魏广德这几天倒是不用去校录馆了,这是裕王吩咐的,让他每日进宫来。
好在他现在只是四品官,要是再升一级到了三品,自己媳妇儿也要跟着来思善门外哭临三日。
之后嘉靖皇帝的丧宜就按照仪注进行,魏广德每天进宫第一件事儿就是看今日的安排,然后挑重点和裕王分说。
这天裕王正在灵堂,魏广德则出来透透气,就看见陈以勤用布裹纱帽,垂带,素服,腰绖,麻鞋快步往这边走来。
其实这几天,所有官员都是这般打扮,就算哭灵完回到衙门办公也是如此。
“顺天府那边已经准备好,明日就是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奉笺劝进的时候。”
走到魏广德面前后,陈以勤低声对他说道。
“好,那明日主要是什么官员参与?”
皇帝继位,就算入裕王这般没得选,也得执行三次劝进才能答应下来,这已经是一种仪式。
每次劝进并不是只官员参与,还得官府从民间寻找代表,也就是家世清白的中青年人和老人参与。
“明日由我带领,主要是侍郎一级官员和在京伯爵等勋贵,剩下就是顺天府那边挑选的人。”
陈以勤低声说道,“后日就是由六部尚书和九卿参与,在京侯爵也要到场,百姓会换一批人,顺天府那边已经安排妥当。”
最后一次劝进,当然就是由内阁及尚书,及在京公侯等勋贵和百姓再来一次,而这一次裕王也要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那今日还有事吗?”
魏广德点点头,又低声问道。
“殿下的冕服准备的如何了,高尚书要我问下。”
陈以勤答道。
冕服,是古代中国的一种礼服名称。
据说出现于夏朝,主要由冕冠、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等构成,是古代天子举行重大仪式所穿戴的礼服。
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即所谓的“十二纹章”纹样。
另外,还有中单、蔽膝。均织织藻、粉米、黼、黻纹。此外还有黄、白、赤、玄、缥、绿六彩大绶和小绶,玉钩、玉佩,金钩、玉环及赤色袜、舄。
冕服是皇帝所有服饰里最尊贵的礼服,只有重大仪式时才会穿戴出来,登基大典无疑就是这样的场合。
“按黄公公说,两天内就会改好。”
冕服是用搦玄、狝缯制成,做法是从染丝开始,非常繁杂,当然不会是临时制作,时间根本来不及。
好在内廷备有多套冕服,都是嘉靖皇帝从未使用过的,按照裕王的身形正在修改。
这些,魏广德自然早就问过黄锦,当不会出差错。
第612章 611丑时?午时。
甲辰,顺天府官进春免百官宴,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奉笺劝进,其词曰:伏以景运会昌大一统山河......
臣等俯伏阙庭合词劝进,乾旋坤转,拭目观万象之新雨,施云行翘首望六龙之御,臣等无任惓惓俟命之至令。
谕答曰,皇考大行皇帝奄弃万邦,予兹茕茕,在疚即位之事实不忍闻,所请不允。
乙巳,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再奉笺劝进,曰:伏以九昊......
谕答曰,卿等再笺劝进,具见诚恳,但予终天之恨,方殷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丙午,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人等三奉笺劝进,曰:伏以佑下民而作之若方.......
谕答曰,卿等谓予当奉天命遵遗诏,笺劝至于再三陈义,甚正,勉抑哀情用从所请乃谕礼部,曰:
皇考大行皇帝上宾予哀痛悲号,五内摧裂,而文武群臣、军民人等以祖宗基业之重,皇考遗命之严,三上笺劝进,义正词恳不得已勉从,所请兹当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尔礼部其择日具仪来闻。
劝进词乃是由翰林院所拟,自然写得言辞恳切,天下万民都只认裕王一位皇帝。
而裕王的答复,则是由陈以勤、殷士谵和魏广德三人斟酌着草拟回复。
受到高拱那边的影响,裕王这些天也不由自主疏远起张居正。
每次看到高拱活蹦乱跳进宫见裕王,说实话,魏广德还是很纳闷的。
按照他后世印象,这人应该很快就无了才是。
可是看到现在高拱的样子,哪里像是要死的人?
难道是暴毙?
这年头,暴毙一点不希奇。
对于一些急性疾病,中医的效果确实不如西医来的快。
忘了,这年头其实也没有所谓的西医,只有巫医。
第三次劝进,裕王答应继承皇位,礼部很快就把早已拟好的即位仪注送了过来。
“逸甫兄,这个是用原来的仪注抄的吧?”
魏广德手里正拿着礼部送来的即位仪注再看,随口就问道。
“都是按制而行,其实大同小异。”
没说是抄的,但话里的意思其实也差不多。
“就是改了三大殿名字,措辞有点变化,呵呵.....”
魏广德早前在翰林院的时候就翻看过嘉靖皇帝那时候的即位仪注,也看过正德皇帝的即位仪注,现在还刻在脑子里。
这次的即位仪注,主要参考的就是正德皇帝那份。
毕竟嘉靖皇帝是外藩继位,他的登基仪式是有些特殊的,并不能做为基本参考。
按照即位仪注,先期司设监等衙门于中极殿设御座,于皇极殿设宝座,钦天监设定时鼓。
之后则是裕王遣官以是日早,祗告天地宗庙社稷。
同日早上具孝服,亲诣大行皇帝几筵,祗告即位,受命毕,即具衮冕服于皇极殿丹陛上拜天,行五拜三叩头礼,次诣奉先殿谒告祖宗毕,仍以衮冕服诣大行皇帝几筵,行五拜三叩头礼,毕出,御皇极殿。
先期尚宝司设宝案于皇极殿,鸿胪寺设诏案于殿内东表案,于丹陛上教坊司设中和韶乐,悬而不作,锦衣卫设云盖云盘于殿内,东别设云盘于承天门上设云舆,于午门外鸿胪寺设宣读案,于承天门上西南向。
是日早,鸣钟鼓,锦衣卫设卤簿大驾,文武官员各具朝服入,候丹墀内,上服衮冕御中极殿,鸿胪寺官传旨,百官免贺,遂引执事官就次行礼赞,请升殿,上由中门出御皇极殿宝座,锦衣卫鸣鞭,鸿胪寺赞百官行五拜三叩头礼,讫百官出至承天门外,候鸿胪寺请颁诏,翰林院官捧诏授礼部官,遂置于案上云盘内,由殿左门出至午门外,礼部官捧诏置云舆内,迎至承天门上开读,行礼如常,仪初钦天监择二十六日丑时。
魏广德仔细看过全部即位仪注就不由得皱眉,嘴里不住嘀咕:“丑时,黑灯瞎火的搞什么?”
“善贷可是因为钦天监所择时辰?”
魏广德的声音,陈以勤自然是听到了,不由开口说道。
“是啊,丑时,太早。”
魏广德嘴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开始大骂钦天监那帮阴阳人,择的什么时间,半夜搞登基仪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百鬼夜行。
摇摇头,魏广德就对陈以勤说道:“这份即位仪注暂时不能交给殿下,以殿下的性子十有八九不会反驳。”
“嗯?”
陈以勤奇怪的看向魏广德,心说难道他打算擅自修改钦天监算出来的时辰不成?
“你我先去一趟钦天监,问清楚情况,看那天还有没有其他时辰可以进行仪式。”
说话间,魏广德晃晃手里的即位仪注道:“真按这个时辰登基,殿下会成为笑话的。”
“你是说,丑时虽然是最佳时辰,可应该还有次一点的,在白天进行仪式的时间?”
陈以勤知道魏广德的打算,仪式肯定要移到白日进行,不然登的什么基,鬼王吗?
“以前那么多帝王登基,你见过哪位是这样,丑时登基,肯定不行。”
魏广德摇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