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也是跟着魏广德在孙夫子那里念过书的,做这些事儿当然是轻车熟路。
要他写文章不行,但认字还是没问题,书写差点,但管家又不要锦绣文章,能写会算就行了。
这次,魏广德提笔就快速写了几封信出去,不止给殷士谵写信,还给朱衡和在京城的江西籍贯的科道言官都写了信,目的自然就是请他们帮忙,联合各自的好友同僚一起帮殷士谵扎场子。
文官之间的争斗,无非就是这些,用文字进行攻杀。
科道嘛,不就是风闻奏事,发挥大家的聪明才智,尽情的想象,栽赃也好,诬陷也罢,就那么回事儿。
给殷士谵的信里,魏广德还刻意给他提了一句,那就是想办法刺激下华亭的徐阁老,让张居正不能继续附和高拱。
到时候为了徐阁老,让张居正和高拱怼上。
他殷士谵一个人扛高拱吃力,那就给自己制造盟友,联盟张居正,一起对付高拱。
可以说,魏广德在这一刻犹如张仪、苏秦附体,把合纵连横的计谋发挥的玲离尽致。
甚至怎么挑动高拱的神经魏广德都帮他想好了,把当初收集到的东西往高拱那几个门生那里一丢,他们自然会通知高拱往下查,不怕查不到徐家的那些破事儿。
把信写好,魏广德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错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放下笔。
又准备了几个信封,等到墨迹干枯后这才分别放进几个信封中封好口,两头打上火漆。
“张吉,安排个人,马上启程去京城,按照信封上的名字,把信给送过去。”
魏广德对一直在一旁伺候的张吉吩咐道。
“是,老爷。”
张吉接过魏广德手里一叠书信,马上恭敬的答应一声。
“快去,记住,十万火急,给人多准备点盘缠,要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魏广德嘱咐道。
一般来说,跑什么地方送信,花多少时间,需要带多少银钱,其实都是有数的。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魏广德不介意多花点银子,只要能够提前一天把信送到,他也好安心不是。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别说乘船还是快马,这会儿就算是坐飞机赶往京城都晚了。
隆庆皇帝在当天晚间看到殷士谵的请辞奏疏后当即不喜,没有批红发回,而是选择留中。
虽说是殷家人直接送进宫里,可奏疏通过文书房和司礼监,消息自然是藏不住的。
殷士谵致仕的消息,当晚就传遍了京城官场。
事件发生太快,许多人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站队,貌似当事人一方就想一走了之。
虽然被留中,但是殷士谵这会儿想通了,也丝毫不留恋什么权位。
在家里等了两天没有得到消息以后,殷士谵就再次上了一封奏疏请辞,这次他还给陈洪写了张条子,让陈洪帮忙在皇帝身边说上两句。
他不怕陈洪帮高拱打压他,大家手里都有对方担忧的东西。
至于府门,殷士谵自从那日回到家里后就一直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即便是自己那些老乡过来,他也只是给人一张条子就打发了。
他现在是真不打算见人,担心这时候和他们碰面,自己离开后会受到牵连,遭到高拱的打压。
唯一进了殷府大门的,也只有宫里来的太监,他是奉皇帝之命前来安抚的。
同样,高拱家里也来了一个太监,肩负的使命也都差不多。
于是,高拱在事发后第二天又出现在了内阁,而殷士谵则没有出现。
之后几日里,殷士谵有连续上奏请辞。
第一份奏疏留中,第二封奏疏被驳回,第三封奏疏送到隆庆皇帝跟前的时候,隆庆皇帝这才意识到殷士谵是玩真的,不想干了。
要说隆庆皇帝心里对高拱没有一点点埋怨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在他心里,皇权稳定比高拱重要。
高拱在内阁跋扈,多多少少也威胁到皇权。
但是现在情况很明显了,已经得罪了一个,就不能再把另一个也得罪了。
不管怎么说,朝政还需要他们来打理。
虽然朝堂上想入阁的人不少,可让他放心托付大事儿的也没几个。
裕袛那些旧人,才是他最放心的一波人。
强扭的瓜不甜,隆庆皇帝明白这个道理,现在他需要考虑殷士谵离开以后,空缺谁来补上。
治罪,那是不可能的,殷士谵打了高拱,两个都是近臣,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惩罚的。
于是,殷士谵的第三封奏疏,隆庆皇帝批红了,赐驿马,阁臣荣归该有的规格一样都不能少。
不过,高拱、陈洪等人不知道的是,孟冲的得力干儿子在这封奏疏发出前,带着隆庆皇帝的密信往四川去了。
殷士谵走了,魏广德丁忧肯定也是没法起复,所以他的目光看向了陈以勤。
当初陈以勤怎么走的,隆庆皇帝多少有些心虚,所以先写信问候一下,顺便看看他的态度,是否还想回来。
第807章 896平乱
京城里紧张的局势,就这么戏剧般的落幕了,这是之前谁也没想到的。
仅仅在一年以前,内阁以陈以勤为首,殷士谵和魏广德协助下,三人小集团几乎左右了大明朝堂大小事务。
可是就是在高拱回朝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三人小集团就土崩瓦解,大权落到了刚回朝的高拱手中。
这一年时间朝堂巨变,高拱不仅夺取了内阁权利,更是收拢人心和安插人手在六部,完成了在朝堂上的布局,接下来就是要大干一场,实现胸中的抱负。
这一日,致仕老臣杨博终于拖着老迈的身躯回到了四九城,当晚由高拱牵头,联合在朝堂中的重臣为他接风。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当年倒拱行动中,其实杨博也是出力甚伟。
而席间的主角,除了当朝首辅高拱和新任兵部尚书杨博,还有就是吏部右侍郎张四维了,他如花间蝴蝶般在席间飞舞穿插,活跃酒席的气氛。
热络到午夜,宾客才逐渐散去,不过高拱却是迟迟不曾离开。
到他这样的位置,若是无心饮酒,不想喝醉,朝中还真没几人有资格和他劝酒,所以在这一刻他也只是酒酣耳热,但是脑海依旧清明。
而杨博则是使用年岁够大,资历够老,也没几人可以和他对饮。
加之他以身体原因,对今日的酒水只是浅尝辄止,所以也是没有如同其他官员般,大多已显醉态。
“惟约,今日可曾尽兴。”
高拱开口对杨博问道。
“首辅大人和诸位同僚不辞劳苦为老朽接风洗尘,在下感激不尽,岂可不尽兴,呵呵。”
杨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乐和和对高拱说道。
“这次请惟约回朝,实在也是朝中正处多事之秋。”
高拱双眼已经有些微红,不是动情,而是酒意开始上头,不过他还是努力保持这脑海的一片清明。
“都说大同和议,我大明北边威胁已解,但是不瞒惟约,吾依旧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为何?”
杨博吃不准高拱话里的意思,迟疑着问道。
“鞑虏狼子野心,我岂会不知,但朝廷自下而上腐败,官员昏聩不堪,我欲整治,可若是此时虏骑犯边,又如何能安心处置?”
高拱用低沉的语气开口说道。
“首辅大人说的是,朝廷急需整顿,边事也不能放松。”
杨博逢迎道。
“花些银子,为我大明朝争取一些时间。”
高拱看着杨博,一字一顿认真说道:“请你回来,就是因为我要把边事尽托于你,你是老行伍,这方面比我有经验。”
“首辅大人但说无妨。”
杨博一直担心高拱让他回京城是有别的用意,比如想找个由头办他,毕竟致仕官员,就算高拱想要报复,也得报经皇帝批准。
隆庆皇帝,可未必会因此就发落致仕老臣。
现在看高拱貌似推心置腹的一通说辞,虽然杨博已经小心应对,但心里大抵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之前我曾上奏,兵部要增加侍郎两人,实为储备边臣。
原制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逢边疆多事之秋,边务冗杂难测,兵部此种旧人事编制难以处理繁多冗杂的边疆政务,无法适应复杂的边疆局势。”
高拱一边说,杨博就在一边不住点头,看似全都听进心里去了。
“增置兵部侍郎,以储总督之选,以支时方边事。
由侍郎而总督,由总督而本兵,中外更番,边才自裕。
首辅大人大才,此意恳切可行。”
杨博等高拱说完后才总结道,还不住夸赞。
花花轿子众人抬,杨博说话也是漂亮,拍马屁的功夫自然也是一流,否则也很难在嘉靖朝混的如鱼得水,风生水起。
接下来,高拱又对杨博说起几件事儿,都是他认为杨博上任后就要着手操办的。
第二条,高拱就建议慎选兵部司官。
兵部司官指隶属于兵部尚书、侍郎之下的兵部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清吏司中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员。
明朝中叶以来,兵部司官在选任上往往频繁调迁,泛泛而用,难以选拔有真才实学之人,长此以往致使司属官员们不重其职,消极应事,严重限制了兵部职能的发挥。
首辅高拱认识到司官是兵部中的重要一环,要足够重视兵部司官,严格规定司属官员不参与一般职务的轮换,只能在兵部系统内升迁。
这其实就是他思考很久后才下定的决心,这也就是所谓的专业干部,专业的事儿让专业的人来干。
高拱认为,兵部司属须经久历任,使其熟谙军旅之事,不可随意调任,如此边方缺额的情况就可得到解决。
总督与侍郎的内外调度以补替尚书之缺,兵部司官又可补边方兵备之缺,如此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既可以解决边方无人可用的问题,又可以使兵部司属谙知国家军事典章制度,熟悉兵部事务处理原则。
甚至,高拱还向杨博建议,在兵部司属的选任上,可以考虑从边塞知兵之人中选拔,毕竟他们有实战经验,远比只懂读书的进士要强许多。
最后,高拱又提到体恤边臣,严明奖惩。
边塞之地向来自然环境恶劣、苦寒,嘉靖、隆庆年间,边塞少数民族内侵甚急,边地可谓凶险异常。
督臣长期守边,辛酸苦劳,责任之大、凶险之巨,可见一斑。
高拱念边关督抚久处边关苦寒之地,异常辛苦,有意向隆庆帝建议对边关督臣实行通融休假制度,以缓解边方督抚的辛劳,使边臣得到休养。
这,其实和他当初上奏,增加兵部侍郎人数有关,他希望边臣能够轮换回京休息,入兵部成为侍郎。
杨博仔细倾听高拱之言,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微变。
他知道,这些话怕是很早已经就在考虑了,绝不是临时起意。
高拱能处人之位而所想,体恤督抚的辛劳,足见其御边谋划之周详与处事之细致。
虽然杨博实际上更看重吏部职权,但是经过这一晚和高拱的交流,他也深知,自己要想真正走到那一步,现在就得全力配合他的政治改革,取得他的信任。
否则,休想染指吏部。
而不能执掌吏部,想要由兵部为台阶跳入内阁,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高拱的改革,杨博已经隐隐感觉,他是要对官场进行一次大规模反贪风暴,所以吏部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