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对经济过热,严重通货膨胀还有各种限制办法,如提升利率、减少贷款等方式,让市面上热钱减少为经济降温。
而面对通缩则办法不多,大多只能靠增发货币和吸引外资等方式缓解,主要还是靠自身经济发展走出困境。
但在银本位制下,明朝政府不可能像如今的央行一样,向市场释放流动性来缓解危机。
因为明朝不可能通过像印纸币一样的方式来增加货币的供应,因为白银是不可再生的,大明自产不多,主要靠外部输入。
所以,明朝因为一场金融危机,引发了整个社会的系统性经济危机,由此导致了接下来的一系列危机,比如贪污腐败,增加民间税收,引发农民起义等等,从而引发了王朝的覆灭。
“全部折银?”
张居正此时陷入思考,这对大明朝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在此以前的大明户部收入是大量的实物加一定的金银和少量的宝钞存在,按魏广德的意思,实物特别是粮食只保证朝廷需求和一部分应急粮外全部折银运抵京师。
这些银锭制成银币再发出去,市面上禁止银锭交易,全部改用银元。
制币所获利益,按照魏广德计算,倒真是可以弥补朝廷亏空。
“变化太大了,怕要召集部议。”
张居正迟疑着说道。
“一条鞭法若要推行天下,早晚也要到这一步,那就是折银,否则如何实施?”
魏广德看出张居正的犹豫,于是继续说道。
张居正闻言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此事。
其实关于一条鞭法,张居正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那就是赋依旧按照明初制定规矩,征收实物赋税,役则收银钱,由官府募集劳力去做,把农民留在田间地头,不再奔赴去服徭役。
“其实我担心的,还是市面上白银不足,这也是只在江西、南直隶试行,而没有推行天下的原因。”
良久,张居正才又说道。
魏广德知道这几年,以及未来一段时间,大明会接收海量的白银,这些白银会流入国内充斥城镇乡村,所以张居正的担忧其实根本不存在
不过这些话,他也说不出口,毕竟如何得来的消息,可不便相告。
于是魏广德笑道:“适才我所言,不过是因为听到和卿之言所想,有些以前也曾想过,只是在和卿说起后才融会贯通。
朝廷铸造银元之事,叔大兄可再想想,我们有机会再讨论,如何?”
魏广德也感觉到现在就在大明搞银本位还有些超前,至少在张居正没有看到民间大量白银流通之前,怕是没有底气搞这一套,于是干脆说道。
而且,魏广德依稀记得,好像后世民国那会儿一开始推行银本位后,好像就因为对岸美国的白银政策变化,导致大量银元外流,最后不得不放弃银元发行法币。
好像自己也得好好捋捋这其中关系,经过张居正的谨慎以对,魏广德也反应过来,好像自己还真是操切了。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有错,特别是铸造银元之法,肯定是对的,只不过应该有什么地方自己没有考虑到。
从张居正值房出来的路上,魏广德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路过吕调阳值房时,魏广德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遗漏的是什么。
是的,其实以前魏广德就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只是没有深思过,那就是大明现在的金价是六、七两白银,但魏广德记得明初时,金价应该是四、五两银子。
知道这些,主要就是因为魏广德的商船可是一直在偷偷从事和倭国的交易,金价在倭国更高,大约是十两白银的价格。
想到金价,还全托了先前吕调阳提到夷人用白银兑换大明的黄金这事儿。
虽然魏广德一直在做这个事儿,那就是他们运出去的商品多用金银和铜钱采购,而在倭国时交易收回除了倭国特产,剩余就是白银和铜料。
铜料运回国大多被用来铸造铜钱,白银除了购买商品外就是被兑换成黄金,制作成各种精美饰品再出口倭国换取更多的白银。
金银价格的变化,让魏广德悚然而惊。
原则上把大明的黄金运到倭国,可以换到更多的白银。
现在大量白银流入,其实对夷人来说就是把低贱的白银拿到大明购买商品。
等大明白银充斥以后,金价必然大涨,届时是否还有大量金银流入,就看大明商品在海外的市场如何。
若是大明这边的金价超过十两银子,怕不会形成大明白银外流的局面,人家下次就会带着黄金来采购商品,临了换走白银。
大明这边实行银本位货币体系,白银大量流出一定会影响到经济,造成税赋减少,难道那时候又改成金本位?
魏广德回到值房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得好好想想,不过这不影响他给家里写信,把收到的银子换成金子储存。
第884章 973又说辽东
以前没想到就算了,现在已经意识到黄金相对白银有巨大的升值空间,那还等什么,马上囤积黄金啊。
甚至,魏广德还在考虑,要不要撺掇朝廷下个旨意,那就是禁止金银流出。
现在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其实都没有金融知识,只是有一些这方面的经验。
魏广德也没有金融知识,虽然炒过股,知道一些皮毛。
但是他还是知道,纸币发行的初期都是以金银等贵金属做为锚定物,以此来增强民众对纸币的信任,要不美刀怎么会被叫做美金。
这就是西方纸币发行,被广泛接受的一个必须经历的过程。
虽然也有一些国家发现的货币直接用国家信用背书,没有锚定物,但是对货币发行还是有明确的计划。
这点,其实和太祖朱元璋搞出来的宝钞类似,只不过大明没有金融方面的知识,滥发宝钞,他们只是把发行纸币当做搜刮金银的手段,导致宝钞最终崩盘。
不过禁止金银外流,魏广德也知道不现实。
如果真的存在利益,海商依旧会用走私的方式向外转移金银,防不住的。
惟一能保证黄金留在国内的办法,也只有把金子都收进国库里。
嗯,对了,自家储存黄金外,朝廷也可以把存银换成黄金,以后朝廷如果有积攒,那就都换成黄金储存起来。
不过相对的,实际上还是只有宫里才有可能有积蓄,能够尽可能多的储备黄金。
想到就做,魏广德当即就把先前所想列了出来,打算写个章程再和张居正、吕调阳商议下。
正在他伏案写章程的时候,芦布从外边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公文放在书案边。
“新来的奏疏?”
魏广德随口问了句,耳中就听到芦布的声音。
“老爷,这些是礼部、吏部还有都察院等衙门一些官员上奏关于考成法的奏疏。”
“又是反对考成法的?”
魏广德也不停笔,随口就问道。
“老爷慧眼如炬,还真是。”
芦布小小拍个马屁道。
“废话,除了反对的上奏,支持的这个时候还真没几个,谁愿意自己的公务还要被人盯着,还每月都要考一次。”
魏广德没接芦布的奉承,而是说道。
之前张居正上奏的考成法奏疏在宫里只耽误了几天就批红,发六部讨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阁对其中略有分歧的原因,并没有第一时间通过此奏疏行文。
或许,也是因为相互监督的机制让宫里多少感觉到不安,毕竟最后一环是把权利下放到内阁。
这几天,魏广德多少也听到了六部商议的结果,大家虽没有公开说考成法的不是,但公开支持的确实不多,都是态度暧昧。
不过魏广德知道,此文下发时,张居正是把六部尚书请到值房交代的,那日就把各部堂的工作做通,也就是礼部和吏部因为尚书未到位,所以只是交给掌印。
反对奏疏出自这两个衙门,魏广德倒也不奇怪。
考成法是肯定要推行下去的,魏广德有这个把握,毕竟是张居正改革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考成法,后面一系列的改革效率都会出问题。
等到散衙时,魏广德也不忘记把自己所写章程带上,打算回家再看看,是否有需要修改完善的地方。
出了宫门,还没有上轿,身后就有人喊他。
魏广德回头,看到陈矩正从宫门一侧快步走来。
“陈公公。”
这里是皇城宫门,魏广德也不好和他在这里称兄道弟。
“魏阁老,借一步说话。”
陈矩也是这么称呼他,于是两人往边上走了两步。
“吏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不是朱尚书。”
到了边上,陈矩就小声对魏广德说道。
“是张翰吗?”
魏广德没有太大反应,而是反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话题,如果宫里选择的是张翰的话,那说明张居正和冯保有了联系。
陈矩点点头,“你知道了?”
“猜的。”
魏广德苦笑道,“从首辅大人忽然举荐他后,我就由此猜想,想来冯保没少在两宫那边说好话。”
“是的,冯公公说要保持朝堂稳定,就要支持张首辅,所以吏部尚书最好是张首辅举荐之人。”
陈矩小声道,“还有个事儿,已故成国公朱希忠追封王爵,冯公公说是内阁的建议,不知真假,我想问个清楚。”
“什么?”
魏广德对冯保给张居正说好话,支持张翰出任吏部尚书一事不奇怪,可是后面的问题,可就让魏广德大吃一惊。
看了眼四周,魏广德才小声问道:“此事你如何得知?当时你在宫里吗?”
“是,是我亲耳听到冯公公说是内阁的建议,因为有些狐疑,所以才来问问。”
陈矩小声道。
魏广德此时不得不惊叹冯保胆子可真大,这样的瞎话都敢说。
不过随即想到现在宫里和外朝的联系人,可不就是冯保。
有这层关系在,他只要和张居正沟通好,可不就敢说瞎话了吗?
没听到他对两宫说的话,支持张居正就是稳定朝堂,怕不是以后有事儿就是召首辅大人去说话,把自己这个次辅丢在一旁了。
魏广德陷入沉默,还在思考此事利弊,要知道,这事儿要是捅破了,诚然可以让宫里对冯保失去信任,可也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冯保这个太监,魏广德自认为还算了解,有点睚眦必报的性格,和高拱类似。
另外,这个事儿还会把张居正得罪死。
如果能把张居正搞倒,做也就做了。
可此事说起来大,可宫里处理起来就未必。
现在宫里是两位太后做主,女人嘛,难免有点优柔寡断,可能会对冯保产生怀疑,但还不到要拿下他的地步。
至于张居正,那就更不大可能了。
捅破此事的结果,最后很可能又是把冯保罚跪了事,张居正那边顶天就是申敕,然后罚俸。
关键这事儿最后的板子,可能还要打在成国公府那边,影响到自己和勋贵之间的关系。
“善贷,你怎么了,要是不便出口就算了,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