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说，“要想改变一个人的作风问题，并不是让他去吃苦，恰恰相反，是让他去劳动，自己感受活动筋骨之后赚到钱的感受，到时候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种田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富有教育意义的事情。”
“而且自己种下的田，自己收获，会有一种别样的满足感，获得感。”
“种田和打猎又不一样。”
“种田收获的概率比打猎大得多。”
“再说，种田是自己收获，自己的私产，当一个人类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土地，他就会尽力去捍卫。”
“人类身上也富有动物性。”
“如果有了一块地盘，会很自然地打理地盘，在地盘上扩张，并且以此有了原始的资源积累，开始吸引配偶，安家落户。”
“这恰恰是人活在世界上的意义。”
“成家。”
“安家。”
“于这苍茫的世界，让心有一个归属，让人有一个后盾。”
在这件事上，大秦的高官们难得意见一致。
扶苏看法倒是和诸位有些不同，他想到的是农耕文明对游牧文明的胜利。
如果说人类就是上帝【造物主】批发投放下来做实验的，那么目的无非是验证生命存在的意义。
华夏的农耕文明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就是老祖宗们最终放弃游牧打猎的生活，选择种田安家的原因所在吧。固定在一个地方，而不是四处漂泊。此心安住，便是故乡。”
“但是人往往是文明发展发展再发展，之后就开始迷路了。”
“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努力，还不是为了有个家。”
“现在的人，大多数努力努力再努力，成功之后，第一件事就抛家弃弱，有的人甚至从发愿努力第一刹那，就已经许下愿望要抛下家庭，说的难听点就是踹了认为家里对自己没有用处的人。”
“孩子努力的目的是为了远离破败的家庭，逃避压榨自己的父母；父母生孩子的目的是还债，多劳动力，有时候想要培养一个孩子，完成自己昔日没有完成的目的，让孩子出人头地。”
“家庭原本是人们受伤或遇到困境时回家休息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如果有一个人失业，无事可做，就会被骂废物，被赶出家门去。”
“这事也实在是不少了。前有姜子牙，后有苏秦，就是二位如此有才干的人，都免不了被家里人驱赶的命运，何况其他人呢？”
“要是照这个没有用，就被赶出去的逻辑，那么天下人都是没有家的。”
“自然人人都不愿意成家，一家人自己都算计。”
“那么文明发展的意义何在。”
“难道我们人如此努力，就是为了得到金钱，得到名利？”
“我看这都是家庭教育出现问题导致的现象。”
“再这么发展下去，以后天底下会乱的不成样子。”
“有人失业了，就要去自杀。”
“有人赚不到钱，就会去自杀。”
“如果天下到了这个地步，想来天下更是人人都不愿意生孩子。”
“而且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父母会教育孩子这样的观念。若是没有用，就不配得到父母的尊重，不配回到家里吃饭。”
“难怪人人都想着富贵，人人都想着占据上位。如果没有富贵，没有上位，就不配被人尊重，不配回到家里吃饭。”
“当年女娲娘娘抟土造人，就是为的这样的结局？”
“造人，又分男女，竟然不是为了子生孙，孙生子，繁衍之后安居乐业，而是为了制造更多的钱？”
“若是为了钱，女娲为什么不自己制造更多的钱？”
“我看现在那些士人们，自己家宅不宁，不事生产，整天生产出各种学说，满口胡说八道。”
“墨家，研究科技，就是绰绰有余；但是要治理天下，怕是过分了。兼爱非攻，一个人连自己家里人都不爱，还会去兼爱别人家的人吗？”
“诸学之中，只有孔子认真倡导家宅和睦、长幼有序、男尊女卑。”
“男子要有自尊，不应什么事都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女子要谦卑，不应仗着自己能生育而男人不能，就变得狂妄。”
“伦理之爱，是最能够长久的。父爱子，子敬父。父子君臣，夫妻，契合天地阴阳的规律。”
对此，诸位武将们也听得进去。
冯去疾则道：“只是，陛下要做到这个，怕是有些难吧。即便是施行教育，也得不遗余力，坚持足足三四代，才能够完成这样的事情。”
“代际遗留下来的问题，制造下来的仇恨，绝对不是我们这辈人就可以轻松化解的。”
“只是全民种田，让男丁们都回到家里从事生产，如此女子也好有个落脚处。”
“成家立业，彼此生活安稳，天下可以安定，人心也不会那么浮躁。”
“就怕是鼓吹商业，让人都浮于表面。”
“商人做事只计较利益。古来“买椟还珠”虽然讽刺人主次不明、取舍不当，但说的也是现在的商业现象。”
“商人重花言巧语，总是包装外饰，而不注重实用，卖珠就卖珠，非要画蛇添足。”
“卖宝珠的人选了上等的木材，找工匠做精致新颖的木盒子，请技艺高超的雕刻师在盒子的外面刻上各种各样美丽的花纹。”
“选用不同名贵的香料，把做好的盒子熏得香气迷人。盒子完工之后，看上去金光闪闪，闻上去芬芳迷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艺术品。”
“现在的商人们，十个有九个，都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花样百出。”
“种地，倒是可以去掉这样的浮夸风气。”
“为了卖一个珠子，打造一个价值连城的盒子。”
“多少人在做这样的事情？”
“盒子就是收纳的，却要搞出那么多的花样名堂，这不就是行骗吗？”
“这其实就是把行骗用商业的行为包装，把不合法的事情弄成合法，之后瞒天过海，大行其是。”
“实际是本末倒置，鱼目混珠，还要洋洋得意，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
“到了现在，天下人竟然分成两种，一种是合法的行骗的人，另一种是不合法的行骗的人。”
“一个装东西的盒子，居然动辄抬高物价卖到几千吊钱。”
“商人们为了逐利，专门花钱去找人假装购买盒子，实际上前脚买入，后脚还给人家。”
“如此举动，不过是欺骗无知的人花光所有的钱来买货。”
“多少人因为这种合法的买卖输得倾家荡产。”
“而这，都是因为国家没有严格执行重农抑商政策。”
“商人逐利，为了巨额的利润，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陛下可有想过，严厉地惩治这类行为？”
“这件事若是不遏制，日后会无限度地蔓延，祸事会不断地酝酿。”
“一个盒子被鼓吹成神器，我们这些人死后，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后人德行败坏成这样，好的家训传不下来，坏的风气却延续千年。”
“现在天下还有一种人扬言说，不要脸的人先享受世界。然而结果是不要脸的人先死，而且死得最惨。”
“只是这样的事情，对天下人来说，到底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何况事情已经败了，有什么值得教育大家的。”
“而现在，天下人都在重复这种错误的事情。”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去证明这件事不可取。”
“有些经验是可得的，有些经验是不可得的。”
“为了证明这件事是错的，就拿自己的后半生去换，天下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不去求取可以得到的经验，都跑去验证不可得到的经验。”
“说了赌博必然败坏家业，可偏偏有人去证明这件事。”
“无数人就在重复这种错误。”
“到头来，还要辱骂我们。说我们这些为官做宰的终其一生什么事情都没做。”
冯去疾一提这事，就表示头疼。
王绾笑呵呵道，“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诸位都是焦头烂额啊。”
扶苏笑问，“难道丞相有破解之法？”
王绾顿时不笑了，立刻严肃起来，“陛下，微臣若是有破解之法，也不会离开了。”
“只是陛下说的关于家的作用，确实是对的。但是这些人是不会去听的。”
“即便家本来是温馨和睦的存在，但是总有人想要搞破坏，就不去建一个这样的家。”
“陛下想要让家家户户团结起来，和睦安乐，这固然是好的，只是百姓们是绝对不会这么去做的。”
“哪怕这样做对他们有利。”
“为什么？”扶苏不明白。
“因为冯丞相刚才已经说了啊，有些经验是可得的，有些经验是不可得的。”
“但是大部分人，就是要去拿不可得的经验啊。”
扶苏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位丞相，没想到在他的嘴里，民众是一种如此愚蠢的生物。
而人，一种如此贱的生物。
王绾的意思是，很多人就是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非要闯。
“明明犯罪就一定会被抓，但是他们一定要去抱着侥幸的心理行险，最终证明犯罪就会被抓。”
“明明家家和睦安宁，自然万事兴旺，他们却偏偏不去做。”
“明明买椟还珠做的不对，但是就是不会老老实实地卖珠，一定要打造价值连城的盒子。”
扶苏从王座上坐直，径直问王绾，“照丞相的意思，朕岂不是永远也治理不好天下？”
扶苏心里想骂人。
我刚刚才即位，你不说点好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岂不是拆我的台。
“不。陛下一定能治好。”
“只是臣希望陛下能明白一个道理。”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是陛下宏愿中的那样，放弃那不可得的经验，去做正确的事情。”
“陛下能够救的人只有自己，那些愿意上船上岸的人，没有陛下也会上船上岸。不愿意上船上岸的人，陛下请他们他们也不会上船上岸。”
“所以未来的天下，不管怎么样，一定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