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平淡地说:“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这就是天理,懂得并运用这个道理的人,就能够治理天下。”
“这就是替天行道。”
“君王奉天承命,本来就是替天行事,安抚万民。”
“替天行道,可不是外面的人造谣说的那样,杀掉坏人,声张正义。说这种话的,多数都是为了私欲。”
“对于羊群来说,狼是坏人。对于狼和羊来说,人是坏人。”
冯去疾道:“帝王治国,素来要霸道、仁义并举,刚柔并济,二者缺一不可。”
“从这个方向去讲,君侯所提倡的儒家和法家共用,其实就是为了完成霸道和仁义的结合吧。”
扶苏听到这话,顿时心头一震,“知我者,丞相也。”
冯去疾和扶苏两人便举酒爵共饮。
扶苏又问道,“如今天下大乱在即,丞相打算之后怎么做呢?”
冯去疾一直都知道扶苏前来是做什么的。
一开始,冯去疾只想拒绝,但是慢慢地,他还是被扶苏打动了。
那些赏赐、封王的诱惑,并没有动摇过冯去疾的心。真正打动冯去疾的,还是那个小破败的小酒肆里的粗茶淡饭,还有那葛布衣裳穿在身上扎肉的痛感,寒冬腊月里葛布衣裳根本不御寒的冷冻感……
那绝对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不知道那些庶民们怎么忍受了这么久。
如果是他的话,年轻力壮时,不知道已经做掉几个皇帝了。
冯去疾很认真地对扶苏说,“日后君侯有什么事情,尽管差遣冯氏,冯氏上下对君侯唯命是从。”
扶苏心喜,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我就等丞相这句话。”
“没有丞相的支持,我就是无臣之君,也是不能成就大事的。”
“日后还请丞相多多帮助。”
扶苏説着,站起来给丞相作揖。
冯去疾也连忙站起身来,“君侯哪里话,为您效劳,是我的本分。”
扶苏一把拉过冯去疾,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以后,您就是我的人了。”
“可不要一心二用啊。”
冯去疾和扶苏两个人坐在一块儿,终究还是把嬴政给放弃了。
没办法,毕竟扶苏年轻啊。
太阳还是朝阳好,照耀的时间久。
夕阳固然无限好,可是接近黄昏,只有短暂的余晖了。
扶苏赢得了冯去疾的支持,目的达成,当然就要回宫去了。
冯去疾却拉住扶苏。
“君侯且慢,在这里用过晚膳也不迟。”
扶苏困惑,不是才吃过吗?
但是想到老丞相可能另有用意,扶苏就留下来了。就这么快达成同盟,要他也觉得心里不踏实,还是多交流交流。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晚间吃饭的时候,冯去疾又问起来扶苏一件事情,“现在国民都认为说,赋税太重了,都想要减轻。可是减轻了赋税,国家没有了税收,到时候如何养兵呢?”
扶苏很是淡定地说,“这件事,我早就想过了。”
“以后我秦国,农耕时全国征兵。”
“但是作战时,则选择募兵。”
冯去疾听到募兵二字,立刻眼前一亮,“魏武卒?”
“正是。全国的男丁,都要种地。”
“帝国建立了皇帝制度,就要善用皇帝制度。发动全国的力量,做基础的惠民大事。”
“修路、修渠道,种地,这些是于民有益的。”
“至于作战,非必要时,我秦国不再动兵。”
“除非庶民百姓请求,需要作战,否则我秦国绝对不对外动兵。”
冯去疾思忖一番,“照这么下来,不出五年,整个秦国的情况都大为改观。”
冯去疾望着扶苏,心中不由得赞叹。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
他以前还是小瞧了扶苏,没想到扶苏一下就能够把这个最大的事情解决掉。
看样子扶苏只要一上台,秦国的危机基本上都能够被解决。
一时间,冯去疾心头升起来了一个不该有的想法。
他想尽快迎接扶苏登基,让他成为大秦帝国的新皇帝。
毕竟辅佐这样的君王,他所做的事情才是有意义的。
弄不好,还能当个千古贤相。
很快,冯去疾克制住了这种想法。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支持扶苏当下任皇帝,这件事绝对是正确的。
但是把秦始皇弄下位,他实在是舍不得,也不应该。
冯去疾侍奉嬴政也三十多年了,对嬴政这个君王有着相当的感情。
为了掩盖自己方才的想法,冯去疾连着喝了三爵酒给自己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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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有女静姝(求打赏月票追读!)
“天下六千万人,三千多万是男子。”
“如果这三千多万的秦国男儿有三千万人都在种地,这么一来,军队的吃饭就根本不成问题。”
“而这恰恰是我秦国国本。”
“可是如今,秦国把这些人都外派出去了,国中务农耕田的人,我恐怕不足百万人。”
“长此以往,那怎么得了。”
“现在情况紧急,要动员全国上下回来务农,靠着过去那套奖励的办法恐怕是不行了。”
“两百年前,我秦国就开始奖励耕织。”
“那时候起我秦国就规定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让粮食丰收、布帛增产的人,可以免除自身的劳役或赋税。”
恰是这一政策让农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生产积极性。
“只是如今呢,这个奖励耕织的法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秦律里可有可无了。”
“自从军功爵制度越来越完善,所有人都想着马上成名,一夜之间升级成为大将军,从此摆脱庶民的身份。”
“所谓物以稀为贵,货多不值钱。”
“现在秦国的各级军功爵者数量比两百年前的多了千倍。”
“可是呢,我们秦国的庶民实际上耕作的田亩呢,却比以往少了大半。”
“一部分庶民变成了军功爵者,要分大量的土地。那么给他们的土地从哪里分,还不是从庶民原有的土地里分。”
“关内的不够分,就打到了六国去。打到了六国去,还是不够分,又往南越去。”
“多一场战争,出上千个军功爵者,就意味着几万户人要失去他们的田亩。”
“都说秦国富庶,可是我听说,秦国的穷人和楚国的穷人联手一齐盗窃,在南阳郡一带都出了名了。”
“照这么下去,秦国早晚被军功爵制给挖空。”
“这只是其一罢了。”
“其二,正是我所要提的关于田亩粮食的事情。如今我秦国拥有田亩的人家到底多少户?我怎么听说,在十年前开始,就有人谎报数字呢。”
“我听人说,不要相信你耳朵听到的,也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
“凡事还是要亲自去验证验证。”
“最近有人告诉我一些消息,说我秦国的奏章大部分都是作假的,都是不实的消息。”
“尤其是各地郡县,总是粉饰太平。有些地方明明盗匪成群,可是硬是不说,庶民百姓两头吃苦。官府交完税,又要被盗匪劫掠一次。”
“报官去抓盗匪,盗匪不少反而更多了。”
扶苏説着,脸色越来越黑了。
他想要改变这一切,但是有些东西横亘在自己面前。
冯去疾听到扶苏的话,一时间也忧心忡忡起来,他十分惆怅,“要是二十年前,秦国境内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那时候,朝中的官员都以自己举荐的人,自己家族内部的人,做了这样的事情为耻辱。”
“如今则不然,这些事情屡见不鲜,大家早就习惯了。”
冯去疾一面捋须,一面望着案。
虽然现在他们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彼此心里都很清楚,秦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到底是什么,真正出问题的人是谁。
失败是成功之母。
而成功也是失败的诱因。
从嬴政自称为始皇帝,认为自己德高三皇,功过五帝,甚至还废除谥法开始,很多事就变了。
现在的秦国,围在秦始皇身边的人,都是小人。君子们都躲到了边地,不是戍守,就是去乡野之地隐居,有的甚至去做老师了。
君子退隐了,朝中小人自然更加嚣张。因为已经完全没有人制约他们了。
还坚持在咸阳城里活跃的,只有一个蒙毅。
至于其他的人,要么是闭口,要么是装聋。
冯去疾就是这一类,在冯去疾心目中,秦始皇的确是前所未有的人,他做的事情基本上不会错的。
即便是错了,冯去疾一时间也无法面对,不敢接受。
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诞生,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诞生,一个前所未有的皇帝诞生,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么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