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嬴政只觉得这个比喻有趣,后来却慢慢应验了。
冯去疾就像是冰山美人儿一样,非常识大体,根本不会由着他胡闹,遇到大事,冯去疾还是会劝阻他。
但是李斯则不会。
不过也因此,嬴政对冯去疾慢慢地积攒了一些怨言。
直到扶苏成为东阳君,他不曾掩饰自己对东阳君的喜好和维护,这就让嬴政更加恼恨了。
朕到底哪点不如扶苏了,你居然这般区别对待。
嬴政本以为冯去疾还会努力为自己辩解一番,结果这冯去疾竟然直接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这俨然是默认了嬴政最担心的事情。
“看来冯相已经年迈了,是是非非都分不清了。你是朕的丞相,有了想法不对朕说,那要对谁说呢?”
被嬴政说倒没什么,可偏偏是当着李斯的面,这让冯去疾顿感颜面全失。
“朕一贯是最欣赏你的,没想到你居然犯下这样的过错,可见你不仅仅是老了,更是昏聩了。”
“朕看你还是回家养老吧。”
“朕可不会难为你,等到你回到了家,想要和谁说你的政治见地,就和谁说你的政治见地吧。”
嬴政说着,身子十分慵懒地向后一倾,之后也不再看冯去疾,自顾自地处理起奏章来。
冯去疾听着,立时老泪纵横,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谢陛下。”
之后冯去疾的双手颤颤巍巍地将头顶上那顶帽子给摘取了下来,随后缓慢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咸阳宫。
没有了头顶相冠的加持,冯去疾在微风细雨之中离开了咸阳宫,他的身体摇摆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倒散落在地上,之后化作一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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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天下苍生的担子(求打赏月票追订 !)
望着冯去疾踉踉跄跄地离开,李斯表面上很严肃,心里则开心极了。
只是没有了冯去疾,嬴政的目光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李斯身上。
李斯连忙掩饰自己,对着嬴政作揖道,“陛下,冯丞相为大秦一直以来都是勤勤恳恳、尽心尽力,陛下一时之气斥责他两句,也就罢了。还是不要真的罢免他的丞相之位了。”
“否则这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像是上卿蒙毅一定要出来谏言陛下的。”
嬴政不耐烦道,“行了。在朕面前还是少来这套。朕还不了解你李斯吗?”
李斯听着,双手微微颤了一下。
“现在,朕身边只有你一个丞相了。”
嬴政忽然间又颇为感慨地説着。
李斯听到这话,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只要除掉了竞争对手,我就是唯一。而唯一就是第一。
现在,他就是始皇帝陛下唯一的丞相了。
李斯心中顿时大安。
现在的嬴政,没有了赵高、失去了心爱的十八子,和扶苏又开始有了权力的冲突,冯去疾也在关键时刻向着扶苏,嬴政不得已只好砍掉这条右胳膊。
在嬴政的心目中,宁可舍去这个臂膀,也不要等到毒蔓延到自己的身体其他部位。
现在的嬴政,也只是坐在上座为失去多年来陪伴自己的右臂而暗自流泪,但是表面上却还要装作从容,若无其事状。
却说李斯表面上悲伤难过,心里则爽快极了。
是以他一回到家里,就立刻高兴地唱起了楚国小调。
李斯的儿子李由却正在家里,听闻这个消息,他感到很是不安。
“这冯丞相一旦被罢免,怕是陛下会因此失了人心啊。”
“原本众臣就在陛下和东阳君之间徘徊不定,如今陛下罢免右相,到时候怕是要出大祸。”
“父亲何不领着大臣们上谏,让皇帝陛下收回成命,让右丞相继续为事呢。”
李斯闻言,却摆摆手拒绝了。
“我倒是也想,只是皇帝陛下不许。”
说着,李斯想到了今日皇帝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看得出,皇帝对他也很不满。
“也许今日被罢免的是冯去疾,改天就是我呢。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我吧。”
李斯捋须,不免又对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若是东阳君知道这件事,还不知道怎么想?”
李斯听到,神色更加坚毅了。
李由又问:“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让皇帝陛下忽然间翻脸无情,罢免了右相呢?”
“若说是因为东阳君和夫人的事情,反倒是不该闹得这么大才好。”
“那冯氏的女子就算要进宫做东阳君的侧夫人,也得由皇帝陛下同意并赐婚才行。”
“东阳君是未来的皇帝,这冯氏的女儿,可是丞相之后啊。”
“要说皇帝陛下为了维护之前的决定,照拂我们李氏的面子,这也有些太过了吧。”
冯劫可很清楚,始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人。所有人都只是他实现宏大政治目标、完成伟大事业的工具罢了。
李斯听着,手中便紧紧地捏着玉丸。
“东阳君回来咸阳之前,招揽了一个士人,那个士人名叫陈平。”
“就是这个叫陈平的,撺掇东阳君放弃我的女儿,另娶他人之后。”
“这便是要我李家不能出皇后的意思。”
“当日东阳君和茉儿闹到始皇帝陛下面前之初,茉儿早就对我说了实情。等到胡亥死了,茉儿吓得慌了神,打算屈从了事。”
“不过茉儿还是听我的话的,在陛下面前没有退让。”
“你知道吗?之后始皇帝陛下就要召见陈平。”
“东阳君却包庇此人,让他活了下来。还把他带回去了九原郡。”
“以陛下的性格,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不过是表面上不揭发,当作这件事没有罢了。”
“且扶苏一旦和冯去疾联姻成功,到时候冯去疾一定会公然支持郡县封国并存,那时候我李斯便在朝堂上没有立足之地。”
“而皇帝陛下又如何下得来台?”
“为了当初的那个决定,皇帝陛下付出了多少努力。”
“普天之下,谁都可以承认自己犯了错,但是始皇帝认为他不能。”
“当初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那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哪怕中途大家都发现这条路走错了,有识之士纷纷跳了车逃走,可是也不会改变始皇帝陛下的心意。”
“皇帝陛下为的不是我们李家,自始至终都是为他自己。”
“我们不过是棋子罢了。”
李由听得这些话,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所谓分封郡县这么大的事情,论述了多少政治得失,其实真的落到实处,究其原因,竟然是君王个人喜好占了重大因素,而非什么利弊得失。
为什么天下混乱成这个样子,始皇帝陛下却还充耳不闻,竟然是为了颜面二字。始皇帝陛下根本就拉不下脸来承认他当初一意孤行的错误。
李由不由得感叹一声,“朝中上下都说,最了解始皇帝陛下的人,还得是父亲,果然如此啊。”
不过说着,那李由却又觉得恐惧起来。因为当始皇帝的弱点被明明白白呈现出来之后,李由便对大秦帝国的未来感到担心。
而更让他感到寒心的是,他一贯敬仰的父亲,竟然是一直以来知道自己在助纣为虐的人,并非是出于忠心,而是出于对权力的狂热追随。
在父亲的心里,什么君臣之情、什么苍生天下,根本都是次要的,前提是得时时刻刻掌握权力。
如此一来,李由反倒是心里不宁起来。
李斯看着李由神态不安,又对他说了句。
“陛下舍不得对东阳君下狠手,只有对我们这些人下狠手了。”
“东阳君毕竟是陛下亲子。”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最后是东阳君继位,那么这就算是肉烂在了锅里,只要旁人吃不了就算是成了。”
“天下苍生,在皇帝陛下身上担着,我还是不够格的。”
李斯说着,便喝了几口参茶,之后便佯装困了要睡了。
李由和李斯又说了几句家常话,这才慢慢地退出来。
只是出来后,李由却心情很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明明父亲赢了,明明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明明始皇帝陛下那么危险,任何人侍奉始皇帝陛下都会是这种结局……
李由忧心忡忡起来。
却在这个时候,李茉匆匆从宫里跑出来了。
她十分兴奋,还给自己化了一个艳丽的妆。
“这下好了,冯家没有丞相了,再也没有人跟我争夺了。”
“以后呢,我就是大秦的皇后了。”
“还是父亲的计策好啊,只要消灭了对手,那么我就是唯一的赢家。”
“公平只能是胜利者所拥有的,而要得到这公平,就得做到心狠。”
在确定了冯去疾倒台之后,可以说李茉是咸阳城里唯一一个笑的没心没肺,对未来怀有无限期望的人。
李茉便因此在李府居住了些时日,横竖始皇帝也偏爱她,她还生下了长子,未来等着她的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虽然失去了丈夫的心,可是得到丈夫的人也很不错啊。
李茉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个人在李府大院子里穿着履鞋,奔跑追逐翻飞的蝴蝶。
李由望着这一幕,不知不觉间,竟然感到羞愧起来。
李斯倒是坐着车快马加鞭回到了自己家里,可是冯去疾的情况则很不好。
他当庭无缘无故受辱,可是多年来却又一直对始皇帝没有二心,在丞相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从来不敢怠慢,逾越规矩。
如今居然遭受这样的侮辱,被罢免职位。
冯去疾羞恼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