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扶苏自己也挺难熬的。
扶苏从没感到日子能过得这么漫长。
为了填补这空洞的日子,扶苏只能读书,一面让源源不断的信息进入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不被外界所打扰;而另一面,也可打发这难熬的日子。
扶苏没想到陈平做事这么果决,不仅仅拿到了兵,出发去了延郡,还给自己弄了个大活——“做个新的虎符”。
这件事若是传到咸阳,到时候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可是造反的证据。
可是另一面,他扶苏却又偏偏不是那种没有实力没有声望的人。
一个没有实力,没有声望的人去夺权,自然忧心忡忡,疑神疑鬼的。
可是他扶苏却又有的是人望,有的是民心。
但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嫡长子造反成功的经验可以遵循,而扶苏又深知自己的行为将影响日后华夏许多载,自然压力很大。
可是担忧归担忧,扶苏还是顶着压力去做了。
没办法,上有没救的爹,旁边有无药可救的妻子,下面还有个亲和李斯的儿子。
这种开局让一个男人始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要想永远摆脱这些桎梏,去大手大脚做些事情,也就只有造反了。
玄武门和顺位继承法相结合,他这也是在发展中继承,在继承之中发展了。
等到蒙恬前来求见,扶苏并不感到惊慌,反而心思一动,决心要让蒙恬帮助自己完成这件承前启后的大事。
蒙恬一到帐中,便有四道热菜,两碗炒豆子,一壶浊酒,两个酒爵摆放在案上。
“今日,咱们只吃饭喝酒,不论君臣,不谈国事,不商军务。”
北方三月里,天气忽冷忽热。
虽然人在帐内,可是一到了太阳落山,立刻外面凉飕飕,反倒衬得殿里异常暖和。
蒙恬和扶苏两人对饮三回,身上也越发暖和,心情也畅快起来。
“君侯如今实力壮大,只是不知接下来志在何处啊?”
扶苏知道蒙恬这个时候登门来,必然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不过,扶苏并不惧怕,反倒认为是好事。
“并非是我实力壮大,实在是秦国的势力空前。”
蒙恬没有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自然低着头。
“说起来,我来之前遇到了大将军的胞弟上卿蒙毅。”
蒙恬这才抬头望着扶苏。
“我在宫中的那几个月,恰逢上卿都在外办事,是以我们二人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
蒙恬听到这个,便有些不安起来。此前有人曾经告诫过他几句话,说是大秦帝国如今早就是内部空虚,小人乘机而入,皇帝陛下身边都是谄媚的臣子。
只有他的胞弟蒙毅身在咸阳城能够镇压一二,但是万万小心,一旦他的弟弟蒙毅被人支开,到时候必然要出大事。
蒙恬立刻严肃起来,察觉到这事情很不妙。
“君侯的意思是,君侯在咸阳城的时候,愚弟都不在。可是偏偏君侯要走了,愚弟才从外面赶回来。”
“正是。”扶苏正色道,“上卿告诉我说,他之前去了大月氏。”
“大月氏?”蒙恬感到惊讶,“阿毅去往大月氏做什么?”
扶苏心里讥讽,自然是为了配合始皇帝长生不老的政治计划所进行的一次探路。
当然,扶苏张口说的话却是,“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君父想要攻打大月氏吧?”
蒙恬听到这个,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第132章 “我观将军有诸侯之相”(求打赏全订!)
要收拢蒙恬这样的人,用信义忠孝这种话是无法打动他的。只有用最核心、最实质的利益才能够撼动他。
所以,要先把菜备好,然后才能请他上桌来吃饭。至于靠着信义二字,就去拉拢帝国的大将军蒙恬,那就得是后世的小说家写出来的史书里才有的东西了。
全篇只有大义,不见真利,便是伪作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蒙恬听着扶苏的话,便心中有不祥的预感生起。他还不了解秦始皇吗?为了楚国战争的胜利,亲自驱车去请王翦的人。为了报复昔日伤害母族的人,坑杀了邯郸不少人。
“君侯其实直说无妨。”
“陛下是不是决定攻打大月氏了?”
蒙恬喝了一口酒,眼前的热菜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而扶苏殿内陈设本就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的东西,所以整个屋子里都是原木实用设计。一条案,一张席,十多个廊柱,一张榻,还是秦始皇睡过的,未来注定要成为文物的所在。
殿中空空荡荡,是以只有扶苏和蒙恬两个人在的时候,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蒙恬每次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说一句话,便好像是在空谷里凿打石头一般,虽然不是什么尖锐刺耳的声音,但是让人感到不适。
“说是要回调南方五十万大军,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蒙恬闻言,果然先是表露惊讶,之后又沉浸在深深的失望里。
说到底,蒙恬和秦始皇如今的每一个旧部都一样,面对秦始皇的过失,总是对他心中怀有某种幻想,认为他或者是在布什么大局,为帝国的做部署,挑选可用的臣子;又或者是认为秦始皇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认识到自己的过失,之后从中走出来。
但是当听到回调南方五十万大军,攻打大月氏的计划后,蒙恬的心便跌倒了谷底。
若说是旁的事情,也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这攻打大月氏的事情,可见皇帝是冲着东阳君灭掉了匈奴,在军中树立了威望,有了可以和他抗衡的实力,而为了对冲风险,所以嬴政迫不及待地要发动五十万大军。
至于为什么是南方的五十万大军,而不是让他蒙恬带三十万兵马去征战,只怕是……
始皇帝连带不信任扶苏,对自己也不再那么信任了。
这么想着,蒙恬不由得又往后想了想。
如果始皇帝陛下决定要征收回权力,重新树立他的军功,在军队之中树立威严,那么必然会对扶苏公子做一个打压。
让赵佗等人攻打大月氏的同时,只怕会让东阳君出钱出力出粮,以此吸取西北七郡的血液,到时候加重东阳君的负担不说,还能够有效遏制东阳君的势力。
东阳君说他在咸阳两个月都没怎么和蒙毅见面,可见蒙毅前去大月氏最迟也是去年秋天定下来的事情。
也许就在始皇帝前来九原城的同一时刻,始皇帝让蒙毅出发去往了大月氏。
所以,始皇帝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给扶苏七个郡。一来是为了部署以后没错,让扶苏提前治理一个小的国家;二来是让扶苏从军队之中抽身出去,不再和军队接触;三来是为了借助扶苏的力量,吸取整个七个郡的新鲜血液,为皇帝所用。
始皇帝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能够把人算计的赤条条一丝不挂。但凡有一点本事对秦始皇有利,秦始皇都会要把这一点给挖出来。但凡有一点因素对始皇帝不利,始皇帝都会把这因素给消灭了。
然而这也只是专门针对他们这些心里有秦始皇的人,对于心里没有秦始皇的人,秦始皇的这些做法都是无效的。
这些事情,都是明明白白的利益和损失,所以也不难去推理分析。
蒙恬很快就看到问题的中心所在。
到了这个时候,他便痛苦起来。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秦始皇已经昏聩了,虽然人还没有那么老,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精明睿智,从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做出攻打大月氏的这种决定之后,他就证明了他已经不适合做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蒙恬几乎在一瞬间联想到了所有发生的对秦始皇不利的事件——荆轲刺秦王、李信伐楚失败、攻打南越接连失利、张良博浪沙刺秦……
这些都是大事。
更有许许多多的名士放弃秦始皇,看到天下归一之后,纷纷离开秦国,去往别的地方隐居。
其中闹得最凶的,当属大秦帝国的头号功臣尉缭,他是再也不肯为秦始皇献计了。
蒙恬吃不下眼前的热菜,但是扶苏可不同。
他殚精竭虑啊,每日强迫自己读书,消耗多少能量,还要规划以后的事情,甚至要考虑到加入政变失败,他又会落个什么结局。
一年了,这短短的一年,他已经改变了历史。
赵高死了,胡亥亡了,匈奴在历史上消失了。
但是这两个人死了,大秦就能免于灭亡吗。
扶苏很清楚,历史上秦朝是被刘邦项羽反抗的庶民和六国流亡贵族联盟起来的人给干掉的。
赵高是个奸臣,胡亥也是个混账,杀了两个人,毕竟是针对历史上的知名个体人物,还是两个菜鸡。
但是项羽、刘邦、陈胜、吴广,他们就好对付吗。他们身后的人也好对付吗?
扶苏所要面对的人和事情,远远比当下这些历史人物所要面对的更多。
这就是知道的更多的痛苦。
必须施加正确的干预,否则历史走不上更好的道路,那他这穿越有何意义。
换言之,以后的秦朝要比汉朝更富裕,更强大,庶民更加幸福才是。
是以冷清清的大殿里,一个吃的正香,一个则毫无胃口。
究其根本,两人掌握的信息不同。
蒙恬见到扶苏这般,不禁好奇。
“君侯今日胃口真好。”
扶苏则道,“大将军吃不下,可是奸臣贼子吃得下睡得香。”
“若是大将军累坏了身体,靠什么去和这些人熬呢?”
“要我说,就是因为他们在,所以我们这些人才更要吃好喝好睡足,这样才能熬过他们。”
“有时候蛮干是没有意义的。我新得了一个谋士,他就教我说,做得多不如活得久。说到底最后还是活得久的人是赢家。”
“这个世界毕竟是生者的世界,所有人都有付出,但是收获只会是被活着的人享用。”
“如果有一个人每天累死累活,什么事情都是他做的,但是到最后,他却不能够享用这些成果。”
“这算是什么呢?”
蒙恬听着这话,自然而然笑了。
他拿起箸便爽快地吃了起来。
“这里面有新鲜的春菜,又鲜又嫩,大将军多吃些。”
扶苏説着,却又不给蒙恬夹菜,自己夹菜吃了起来。那蒙恬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劝自己吃饭的人,横竖和扶苏待在一块儿,心情好了许多。
蒙恬也便夹菜吃了起来。
扶苏和蒙恬两个人四道菜都给吃了大半,之后扶苏又喝了些粟米粥水,吃了牛肉,又值晚上,两个人便都有了些许困意。
为了消解这困意,便穿上袍子,出门在外游营地。
出了门,却又不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不认识士兵,但是士兵们都认得他们的东阳君和大将军。
当这两个人并肩偕行,一时间军中人人都侧目过来。
终于走到一片空旷地方,只是天色又全黑了。
扶苏便提议在这架起一个篝火,两人在篝火边上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