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赶人。
赵惟吉适时地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大哥难得来一趟,正好本王今日休沐,便陪大哥喝两杯。”
他吩咐下人在偏厅摆了一桌酒菜,又让人去地窖里取了一坛陈年的羊羔酒。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崔应大约是放下了那层求人的姿态,再加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王妃小时候在府里的旧事,说那年上元节她偷溜出府看花灯,被老爷子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发现她居然靠着供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王妃听到这里,筷子顿了一下。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那年辛宁病重,她求到大哥那里想借一笔银子请名医。
崔应倒是来了,可也只能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她,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
后来辛宁还是走了,那几十两银子她也没还,崔应也从来没提过。
这么一想,这个大哥其实也不是全无情义。
只是崔家那座大宅子,每个人的情义都是打了折扣的。
能给你一点,但不能给你太多。
崔应又讲起小时候兄妹几个在园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王妃总是爬得最高,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兜在裙摆里跳下来,分给几个弟弟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的眼眶也红了。
那些少年往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被崔应这么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爬枣树、偷花灯、祠堂里偷吃供果……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世态炎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崔氏嫡女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枣子甜不甜。
她抬起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崔应放下酒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几分真心的恳切,道:“妹子,若是有空,还是回家看看吧。
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如今年纪大了,嘴上不说,书房里还留着你当年的那幅画呢。”
王妃脸上的悲戚立刻敛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警觉起来,道:“大哥莫不是还想我把缜儿带回去?”
崔应被当场戳穿,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了,干笑了几声,也不狡辩,笑道:“你不愿意让缜儿给我们供瓜果蔬菜,那此事就不提了。
只单纯回家一趟,你带上缜儿,让老爷子看看外孙,可好?”
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以后再说吧。”
崔应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站起来,朝赵惟吉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王爷了。”
又转头看着王妃,目光里带着老大哥看着倔强小妹的无奈,“妹子,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放心里就行。
门……给你留着。”
送走崔应,王妃独自坐在厅堂里,对着满桌残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那些少年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此刻却又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心里一片潮湿的沙滩。
她想起父亲摔砚台的那个夜晚,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哭的声音,想起辛宁走后她一个人抱着高烧不退的缜儿守在医馆门口的雪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倒不是因为崔家势利,反而是因为崔应说的那些话里,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
可这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
想着想着,眼泪便落下来,赵惟吉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便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王妃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着鼻音,道:“我这娘家人,重利益轻感情,叫王爷见笑了。”
赵惟吉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人心向来如此,世家只是更加赤裸罢了。
其实皇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宗室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王妃噗嗤一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问道:“你当初娶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姓崔,若我是个普通农妇,能进得了你家门?”
赵惟吉被她问得一囧,摸了摸鼻子,半晌才道:“我肯定是爱你的,不过宗室就是这样,婚嫁不由自己。
只能说……恰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不空,王妃心里的委屈反倒消了几分。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些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没想到那蔬菜瓜果竟是缜儿搞出来的。
这孩子也真是的,生意做得满汴京都知道,却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一点,叫弟弟妹妹们尝尝鲜也好。”
赵惟吉笑道:“毕竟是皇家的生意,他不过是个代管的,这刚刚开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事情还没走上正轨,若就在往家里大包小包地送,难免落人口实。
往后若是做顺手了,想必是会往家里送的。”
王妃皱了皱眉,忽然道:“我儿不是在枢密院么?怎么跟皇家的生意搭上边了?该不会……是被人排挤了吧?”
这话让赵惟吉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事,按说枢密院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去管菜园子。
或许是军垦之类的项目,正好归缜儿分管?
你别急,我马上托人打听打听。”
王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便在此时,管家李平忽然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脚步轻快得出奇,脸上堆满了喜色,两道眉毛都快飞到了发际线上去。
“王妃!王爷!”
他跑到堂前,声音都在发颤,“缜公子……缜公子使人送了两车新鲜瓜果回来,说是给王爷王妃和各位兄弟姐妹们尝尝鲜!”
王妃腾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得在桌上打了个转儿都没顾上扶。
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厅堂,赵惟吉在后头连喊了两声慢些走都没能让她脚步慢下半分。
王府的院子里,安安稳稳地停着两辆骡车。
车上的货都用厚毡布蒙得严严实实,扎着绳子,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押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圆脸上带着天生的三分笑意,正是秦九。
他远远看见王妃出来便赶紧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秦九见过王妃。
承旨今日抽不开身,特意吩咐小人连夜送两车鲜菜过来,说是让王爷王妃和各位公子小姐尝尝鲜。
这是单子,王妃您请过目!”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呈上。
王妃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着单子上那一行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韭黄,二十斤。”
“生菜,三十斤。”
“菠棱,五十斤。”
“黄瓜,六十根。”
“茄子,四十个。”
“瓠瓜,三十个。”
“芦笋,二十把。”
“香椿,十把。”
“嫩瓜纽,五十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落在单子最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缜叩首,母亲大人安好。
工事初启,诸事繁冗,久未归省,心中甚是惭愧。
今夜菜洞子连夜采摘,儿亲自挑选,皆为最鲜者,托秦九星夜奉上。
儿缜谨禀。”
王妃把单子贴在胸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管家吩咐道:“快,把地窖的门打开,多叫些人手来搬,别让菜在外头冻坏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了一帮仆从七手八脚地搬货。
王妃亲自跟着下去看。
毡布一掀开,满窖的翠绿便撞进了眼睛。
那韭黄嫩得像刚出壳的鸡雏,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黄瓜根根笔直,足有婴儿小臂粗,顶花带刺,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茄子乌紫发亮,沉甸甸地卧在筐底。
瓠瓜青白相间,表皮上还挂着一层极细密的水珠。
芦笋用湿草纸裹着根部,嫩得能掐出水来。
香椿的香气浓烈得直往鼻子里钻,莫说吃,光是闻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几个年纪小的公子小姐被丫鬟抱过来看热闹,趴在筐边伸手去摸黄瓜上的嫩刺,被扎得哇哇叫,又忍不住拿手去拿茄子,惹得下人们笑成一片。
王妃站在满窖翠绿中间,火把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辛宁走得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辛家处处艰难,她咬牙挺了过来。
改嫁王府,外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她也熬了过来。
她从来没想过要儿子报答她什么。
她只是想让儿子好好的。
如今这满窖的翠绿鲜嫩,就是儿子隔着大半个汴京城送回来的一句话:娘,我出息了,我想着你们呢。
王妃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着赵惟吉,嘴角带着笑,眼里却还噙着泪:“你看我这儿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可想着你们呢。”
赵惟吉捋了一下胡须,笑道:“缜儿有心了。”
王妃把单子仔仔细细折好,塞进袖中,又从地窖里上来,站在客厅里跟秦九说话。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比方才在堂上柔和了许多,道“小秦,缜儿这些日子……瘦了没有?”
秦九赶紧道:“承旨精神头好着呢,就是忙起来顾不得按点吃饭,有时候在棚屋里一边看账一边啃冷馍,小的劝了几回,他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