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儿子因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让儿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错。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娘家缓和几分,哪怕是做给九泉之下的母亲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坚定了起来,道:“缜儿,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紧,你自己的前程要紧!”
辛缜看着母亲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亲不用担心,这菜卖给谁都是卖。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货近十二万斤,往后新温室投产还能再涨。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价走公账,不做赊欠、不走后门,开个口子供一批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摆手,道:“缜儿,你别为难……”
辛缜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为难的,母亲放心,真没问题。
菜洞子每日十几万斤的出货量,拨一部分给延津崔氏,账上写得清楚,价格按市价来,既不徇私也不违规。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泪,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使劲抿了抿嘴,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顶着崔氏女的出身,而是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不但有本事,还懂事。
“那……”
崔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缜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带他回去是给娘家看的。
你们当年瞧不起我嫁的那个人,如今看看我养的儿子吧。
辛缜温声道:“母亲安排便是,到时候提前跟孩儿说一声,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去,我腾一天出来。”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节怎么样?正月里你总该有几天假吧?”
辛缜爽快笑道:“应当无妨,春节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够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她站起身来,推着辛缜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辛缜被母亲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崔氏却已经扭头在招呼丫鬟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辛缜出了王府,坐上了鲁大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辛缜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脚下青砖被冻得咯吱轻响。
他将崔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没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说到底是地方大户的底子。
科举取士之后,昔日的高门阀阅早已不复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经、在州县做个小官,或者在本乡衙门里谋个胥吏的位置,已经算是维持体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着几个衙门里的位置,自然是数得上号的豪强。
但在汴京这种地方,这种级别的豪强连门槛都摸不着。
外公崔明德当年那么在意门楣,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崔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后的体面。
女儿嫁个寻常人家,在他看来便是最后的底线也被踩破了。
如今想借着菜洞子的生意搭上关系,大约也是崔家在地方上维持得辛苦,想找条新财路罢了。
辛缜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上一代人的恩怨,能化解自然是好的。
他看得出来,母亲心里有怨气,但怨气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她终究还是想家的。
她十七岁离开的那座宅子,她娘偷偷送来那两套小衣裳时压在菜筐底下怕被人发现的那种小心翼翼,她记了许多年。
如今有个台阶摆在面前,她想迈过去。
嗯,改嫁王府没什么可以炫耀的,所以她不回去。
但辛宁的儿子出息了,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了,大约是想让当年所有不看好她嫁给父亲的人看看:我儿子,出息了!
那就随她好了。
至于崔家那边,按市价走公账供货便是,这本不算什么事。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见他走过来,那身影赶紧迎上前几步。
“公子回来了。”
秋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袄,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比甲,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快不慢,听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王妃方才使人来传话,说公子今晚在家里歇,叫奴婢把屋子先烘暖了。”
她跟在辛缜身侧往里走,嘴里轻声絮叨着,“炉子已经生好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浴房里烧了热水,公子是先泡一泡解解乏,还是先用点宵夜?”
“先泡一泡吧。”
辛缜说。
秋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浴房里张罗。
不多时便把浴桶里的水温调好,又撒了一把驱寒的艾草进去。
辛缜脱了外袍泡进热水里,浑身的筋骨被热气一蒸,这两个月积攒下来的疲乏便像是被泡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听见秋娘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是在铺床,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勺沉水香。
等他擦干身子出来,秋娘已经端了一盆热水搁在脚踏前,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坐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自己蹲下身子便替他揉捏起来。
“公子这两个月瘦了多少,奴婢摸摸脚踝骨都硌手了。”
秋娘低着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按着他脚底的穴位,嘴里的话却是没停,“府里一切都好,丫鬟婢女们现在干劲足得很,没有谁会偷懒了。
上次您跟奴婢说,家里有余钱,可以买几间店铺,奴婢这段时间去看了许多家,有几家还是比较合适的,稍后公子可以看看,若是可以,便买下来,以后租出去,府里就算是有稳定进账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像是一股温热的细流,不疾不徐地淌进耳朵里。
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没睡着。
可秋娘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
那声音里有家的温度,有炉火噼啪的轻响,有沉水香若有若无的甜,有被褥被烘得蓬松柔软的气息。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实而轻软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秋娘说到最近有冬菜上市,给公子买点回来尝尝的时候,发现辛缜嗯的那一声已经轻得像蚊子叫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辛缜歪靠在椅背上,下巴抵着胸口,已经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道:“怎么累成这样。”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褥,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蹑手蹑脚地吹灭了两盏灯,只留墙角一盏纱灯发出昏昏的光。
她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沉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
院子里鲁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听见门响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秋娘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远了几步,她才低声问:“鲁大,公子这两个月在承旨司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累成这样?”
鲁大苦笑着摇了摇头:“秋娘姐,公子何止是做了承旨司的差事。
煤厂、菜洞子,两边来回跑,还要应付三司的账册,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直房。
我在他身边跟了这两个月,腿都快跑断了,公子愣是一句累都没喊过。”
秋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昏黄微光的窗子,咬了咬嘴唇,心疼道:“他这么苦也不吭声,你们在外头跟着,好歹劝着些,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鲁大苦笑道:“我们劝,公子得听啊。”
秋娘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备明天早上的粥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辛缜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那种被充足睡眠浸润过的饱满与舒展,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沉。
他努力回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大抵是秋娘给他泡脚的时候便睡着了,连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
秋娘听见动静便端了热粥和几碟小菜进来,又替他整了整衣冠。
鲁大已经牵着马在府门口等着了。
到了枢密院,辛缜先去承旨司把案头的公文批了一遍。
煤厂那边秦九送来了前一日煤饼的销售简报,菜洞子那边鲁大已经把采摘清单和流水账目放在了他案上。
辛缜翻了一遍,见各项数字都在预测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什么异常,便在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单子上画了押,让人送回去了。
煤厂和菜洞子如今都上了正轨,煤饼分销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菜洞子那边的人力和采摘调度也管得井井有条。
这两摊子事如今已经不用他事事躬亲了,每日拢总过一次目便可。
这让他终于可以把心思腾出来,放在那件他筹划了许久的大事上。
他从铁柜里取出那份名单,重新摊在案上。
三百一十二名寒门出身的底层武官正在从西北各路陆续启程,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将全部抵达汴京。
这些人便是日后军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可光把人召来还不够,怎么训、怎么用、怎么让他们真正脱胎换骨,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辛缜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炭笔,翻出一张干净的纸笺铺在面前,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把自己这两个月来零零散散想过的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将门为什么能把持军中?
靠的不只是几代军功积累下来的势力网,更重要的是他们垄断了一整套选拔和培养将领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