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9节

  昨日读了一个时辰,今日再读一个时辰,慢慢把习惯捡起来便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辰时刚过,他正翻着书,鲁大便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有客来访。”

  辛缜放下书:“谁?”

  鲁大的表情更古怪了,嘴角抽了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憋出了三个字,道:“王……计相。”

  辛缜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

  紧接着,王尧臣已经大步跨进了院门,连通报都不等,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老头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面棉袍,山羊胡子翘得老高,一见面便中气十足地嚷道:“好你个辛缜!老夫可算是逮到你了!”

  辛缜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计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王尧臣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动作跟当初在枢密院里如出一辙,攥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似的。

  “辛缜,你倒是给老夫说说,”王尧臣另一只手抬起来,拿食指点了点辛缜的鼻尖,“范希文府上去了吧?韩稚圭府上去了吧?

  人家一个是你老师,一个是你老上司,你去拜访,情理之中,老夫不挑理。

  可你是不是忘了,老夫可是你的现管上司!你现在还挂着三司度支判官的差遣呢!正月初七就得回三司点卯!

  你这倒好,老师家跑得勤,老上司家跑得也勤,唯独把直管上司晾在一边,厚此薄彼何至于此!”

  辛缜:“……”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我去范府是因为人家是带我的老师,我去韩府是因为人家是提拔我的老上司,我去不去你家那是人情,不是本分。

  哪有逼着下属上门拜年的道理?

  你要是觉得不爽,有本事给我穿小鞋啊!

  当然,这些话辛缜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他虽然对这老头子的不要脸颇有微词,但再怎么着都是顶头上司,他得是多脑残才能说出这话。

  “计相这是哪里的话,”辛缜面上的笑容要多恳切有多恳切,“下官本打算明日就去府上拜年的。

  只是今日新鲜蔬果还没送到,心想着总不能空手上门,所以才耽搁了一日。”

  王尧臣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山羊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择日不如撞日,何必等到明日?礼物什么的,你明日再派人送去也不迟,现在,人先跟我走!”

  说罢不等辛缜回应,拽着他就往外走。

  辛缜被他半拉半拽地拖着穿过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鲁大,鲁大已经默默地去套车了。

  到了院门口,王尧臣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

  老头子推着辛缜上了车,自己也跟着钻进来,往车厢里一坐,拍了拍膝盖,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辛缜在车中坐定,看着对面这个满脸得意之色的老头子,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热烈所感染。

  这老头虽然行事粗鲁、不讲章法,但辛缜确实并不讨厌他。

  王尧臣这种人,就像一把烈火烧在面前,你不一定能适应得了他的温度,但你感受得到那温度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比起那些面上客气周到、背后捅刀子的人,王尧臣反倒是让人安心。

  辛缜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宽。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干脆好好配合。

  他靠在车厢壁上,顺着王尧臣的话头往下接,笑道:“计相,您老今日这般高兴,府上想必过年的诸般准备已经齐全了吧?

  您老家里厨子的手艺,我在三司便听人说起过,据说有道红烧羊蹄做得极好。”

  王尧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一拍大腿道:“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一般的红烧羊蹄,满汴京你找不出第二家!

  那羊蹄须得提前三天用秘料腌制,炖足四个时辰,炖到骨酥肉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今日你来得巧,老夫昨晚便让人备上了,这会儿应当在灶上用小火煨着呢!”

  辛缜顺势又夸了几句,又提起王尧臣在三司推行的几项整顿措施,说计相当年主持户部时厘清江南赋税的手段,他在枢密院便有所耳闻。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捋着山羊胡子就开始讲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辛缜恰到好处地接几句话,不时露出几分佩服的表情,把老头子哄得一路哈哈大笑,笑声从车厢里传出去,连赶车的马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辛缜心想,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向上管理吧。

  对付这种老小孩脾气的人,你不能跟他较真,你越较真他越来劲,顺着他的毛捋,把他捋舒服了,他反倒好说话了。

  王尧臣的府邸在城西一条宽阔的巷子里,巷口便能看到两棵高大的银杏树,虽是冬日,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几盏红灯笼,远远望去便觉得气派不凡。

  到了巷子中段,马车在一座朱门大宅前稳稳停住。

  辛缜下了车,抬眼一望,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

  这王尧臣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行事做派也粗豪直率,可这宅子却丝毫不含糊。

  正门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一对青石雕就的石狮,那石狮一雄一雌,雄的脚踏绣球,雌的护着幼狮,雕工细腻,显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朱红大门上的黄铜门钉一尘不染,显然在年前重新擦洗过。

  门楣上悬着一块厚重的楠木匾额,上书“王府”二字,字体古朴苍劲,一看便是出自名家的手笔。

  从大门到正堂的甬道两侧,每棵树的根部都用新土培得整整齐齐,主干上还裹了一层过冬的草绳,防冻防虫。

  甬道上的石板显然是用清水细细刷洗过的,石缝之间不见一星半点青苔和杂草。

  廊下的灯笼全是新糊的,每盏灯笼的下沿都缀着统一制式的红色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显然是专人统一采买、统一悬挂的。

  正堂台阶两侧新摆了两盆腊梅,虬枝横斜,花朵正开得热闹,香气被冬日的冷空气滤过之后反而更加清冽。

  正堂里的陈设更见用心。

  桌椅茶几擦拭得光可鉴人,案上摆着的青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不散。

  中堂挂着的山水画是巨然的真迹,两边配着一副对联,联句工整,字迹沉稳,落款竟是当朝宰相章得象的手笔。

  辛缜的目光从这些细节上一一扫过,心里便有了数——若只是寻常过年,府里的下人大约也会打扫得干净整洁,但绝不会精细到每一棵树根、每一道石缝、每一盏灯笼的流苏都统一制式。

  辛缜心里暗暗感叹,这狗大户!

  正想着,王尧臣已经拉着他穿过正堂,拐进了旁边的暖厅。

  暖厅的门帘一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辛缜打眼一望,不由得脚步一顿。

  暖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的大圆桌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和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妪,老翁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万字纹锦袍;老妪满面皱纹却慈眉善目,头上戴着一方青灰色的抹额,正由旁边的丫鬟侍候着喝茶。

  这两位便是王尧臣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了。

  圆桌左侧,坐着一排男丁,从三十多岁到十几岁不等,个个正襟危坐。

  王尧臣的长子王文度三十出头,已经在外地做了两任知县,面色沉稳,举止得体。

  次子王文序二十七八岁,是崇文院检讨,戴着方巾,一身儒雅之气。

  幼子王文廉年方十九,在太学读书,眉清目秀,坐姿还有些少年人的松垮,被他二哥拿眼神瞪了一眼才赶紧挺直了腰。

  圆桌右侧,坐着一排女眷。

  王尧臣的正室夫人端坐在老妪旁边,端庄稳重。

  三个女儿依次排开——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眉眼间比姐姐多了几分灵动跳脱,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辛缜,毫不怯场;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坐在母亲身边乖乖巧巧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影子。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连王尧臣嫁出去的姑母和姑父也来了。

  姑父不是别人,竟是翰林学士薛绅,

  辛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在朝中以文章著称,为人清正,是晏殊一派的文臣,在馆阁中颇有威望。

  薛绅见了辛缜,也不摆翰林学士的架子,只是捋着胡须含笑打量他,目光里的审视却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这些人在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白发苍苍的老祖宗到下人们小心侍候的幼童,全都到齐了。

  大宋宰执之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辛缜站在门口,饶是他平日里能说会道,面对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辛缜觉得自己不是在拜年,而是在接受某种意义上的全堂会审。

  他先是走到王老太公和王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王老夫人连忙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虚扶了一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辛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咱们老妇人可受不得这一拜。”

  王老太公虽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孩子,但那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漾着几分赞许的光彩。

  然后是王尧臣的夫人。

  王夫人目光柔和,言语不多,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听拙夫提起小友,语气虽淡,态度却是温煦的。

  再然后是姑父薛绅。

  这位翰林学士一开口便露出了文臣的本色,问辛缜读什么书、师从何人、这几年可有什么著述。

  辛缜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答了几句之后薛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转头对王尧臣点了点头。

  姑母王氏更是热情,拉着辛缜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回头对王尧臣的夫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生得好清俊,声音虽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女眷闻言都低头抿嘴偷笑,王尧臣那三个女儿中,二姑娘和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辛缜一下,唯独大姑娘王淑仪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多看辛缜一眼。

  然后是王文度兄弟三人。

  王文度稳重,王文序温文,王文廉则是满脸好奇,辛缜与三人一一拱手寒暄,王文度问了几句西北军务,王文序问了问枢密院和三司的事务,王文廉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辛大哥真好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圈招呼打完,辛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辛缜暗暗腹诽,心道你王尧臣家庭聚会,把我叫来作甚,我一个外人,多尴尬啊!

  而辛缜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通过了每一关,但这一圈转下来,比连轴转干一天公务还累。

  好不容易落座开席,辛缜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可王家的热情却远没有结束。

  菜还没上齐,众人的话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朝辛缜招呼过来,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辛缜刚夹起一筷子羊蹄,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又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筷子停在半空,他只好放下羊蹄先回答问题,等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菜已经凉了三分。

  王尧臣见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吼道:“够了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辛缜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考进士的考官!”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尧臣的夫人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嗓门大,满桌子就听你一个人在嚷嚷。”

  王尧臣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大家这才不再追问辛缜,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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